午夜时分,安平市立美术馆。
在漆黑的场馆二楼,一只小小的狸花猫,安静地蹲坐在一副抽象派风格的画作面前。
它仰着头,用那对淡黄色的眸子,十分专注地打量着画框中的那个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耳朵不像耳朵的「类人生物」。
很快,属於夜的沉默,被一阵皮鞋的踢踏声打破。
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来到狸花猫的身後,把手里的手电筒对准了那幅画。
白璟看着那个奇形古怪的「人」,笑道:「看不出来,猫道长原来也懂抽象派艺术。」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误入画中世界的人,在里面撞见的都是这样的古里古怪的家夥,会不会当场疯掉。」狸花猫深沉地说,「搞不好这就是他们没能顺利从「神隐』中回归的原因。」
「有道理。」白璟想了想,很快便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如果抽象派画师也获得了创造画中世界的能力,那原本还有那麽点浪漫主义色彩的『神隐』,估计很快就得变成『鬼隐」了。」
「白贤侄可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我倒是想体验看看,跟画里的美女谈恋爱是什麽感觉,但一直没捞到机会。」白璟遗憾地说,「古时候收藏这些画的家夥大都『居心不良」,最後的结局一般都是被抄家、人头落地什麽的,导致那些画很少有能流传下来的。」
「那还真巧,我也一直想去这画里的世界逛逛,只可惜在外游历了这麽多年,却从来没见过真货。」狸花猫也遗憾地说。
「难怪你们非要跟来凑热闹。」不知何时来到在两人身侧的清秋,面无表情地说,「但我奉劝你们一句,一会儿别动歪心思一一哪怕那是师傅的画作,也终归是画中世界,谁也不知道贸然进入会发生什麽。」
「哎呀,刚才的那只是玩笑话。」狸花猫一看清秋来了,马上换上了一副老实的表情,「师姐放心,我保证只看看,不上手。」
至於白璟,他拿着手电筒对着四周瞎照了一圈,便吹着口哨走远了,一副「我没过说,我不知道」的样子。
「那个罗总说的D3展区,应该就是在这一层。」一路对照着手机小程序里,
那张《市立美术馆小指南》的周悬说道,「再往前走两个展览区,右转就能看到。」
「该说不说的。」狸花猫灵敏地跳上周悬的肩膀,搭了个便车:「那画商还真是好运,居然连续经手了师傅和师姐的画,看来下次要是见到他,得考虑一下给他一个成为我们云华观荣誉弟子的机会了。」
「一个普通人连续经手了两幅怪画,确定是好运,而不是倒霉吗?」周悬在心里悄悄嘀咕。
在今天的早些时候,还在清秋家做客的他们,收到了「线人」罗大富发来的简讯,说是自己找那个画商朋友打听过了,对方在一年前,确实经手过一副落款为「清晚」的山水画作品。
根据罗大富的说法,那名画商原本是将幅画出售给了一位民间收藏家,但幸运的是,那位收藏家报名参加了最近,市立美术馆的举办公益展览活动,他提交的几幅作品之中,恰好就有那幅山水画。
听说了这个消息的白璟和师傅,当即就表示也要跟着清秋来凑热闹。
至於周悬,他本来是没什麽兴趣的,但经不住白璟一直在他耳边崂叻「去吧去吧,一起去吧,就当是长长见识」、「祖师爷的大作你都不去参观,你这不孝徒孙,小心人家晚上在梦里引雷劈你」、「殭屍需要你帮忙打下手!」,最後才一起跟来了。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等晚上美术馆没人的时候,来确认一下那幅画的状况(比如里面是不是关了某个倒霉蛋),再决定要怎麽处置。
白璟很积极,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探博物馆」题材的电影看多了,还专门弄了个手电筒来,一进场馆就开始东看西照,几乎是把「我是贼,我是来偷画的」写在了脸上。
不过这并没有什麽实际意义,毕竟保安同志在他们刚进美术馆的时候,就被清秋用法术无情地弄晕了,这意味着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把电闸拉开,在灯火通明的场馆里大摇大摆地展开探索。
「D3...D3.....
白璟对照着情报,一路逛悠着来到了D区。
这是一个专门为「山水画」这一热门品类开设的展区,还没进去,就看到了各种风格的山水画作品,作画者从「佚名」到圈内颇有名气的大画家,画作内容从「小桥流水人家」到「疑是银河落九天」,可谓是五花八门丁。
不过白璟似乎是很有经验,他看都不看展示在最显眼处的那几幅画,一进去就直奔展区的角落,盯着介绍栏一顿看。
「有了!清晚大师的名作!快来快来!」仅仅三十秒过後,D展区在西侧最角落的位置,白璟对着才刚刚制定好「分头寻找」计划的两人一猫招了招手。
「这麽快?」周悬走向他。
「那是因为我懂美术馆的套路。」白璟得意地说,「最有名气的作品摆最外面,最没名气的摆最里面,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这麽干的。」
「确实是这幅画没错。」快步走来的清秋,在查看了一下画作右下角的印章,和那个龙飞凤舞的落款,点了点头。
「该说真不愧是师徒吗?你们画的这两幅画,除了山脚下多了个模模糊糊的镇子以外,基本没什麽差别啊。」白璟上下打量着这,幅被展览在最角落的画作,点评道。
实际情况的确和白璟说得差不多。
天算道长的这幅画,也是有山有水有道观,画中除了「山体更大」、「多收录了一座小镇」以外,和清秋的那幅画相比,基本就只是些作画风格上的差异。
例如清秋的画风要更加细腻,线条更加乾净,属於是「学院派」;而天算道闸道长的画风更为粗犷,线条也比较模糊一些,尤其是很多山体的细节,根本就是一笔带过,属於典型的「狂放派」一一按照语文课本上的形容方式,这叫「体现作画者自得其乐、不拘泥於小节的人物性格」。
这也怪不得天算道长的作品没名气了:顶着个「清晚」的名号,画出来画却这麽「爷们儿」,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恶俗的男扮女装」,你能火就奇怪了。
「估计是因为,师傅知道自己的画功比不上师姐,才故意往画里多塞了点内容,省得被人拿去横向比较。」向来了解自己自家师傅的狸花猫,在看到这副画的时候,也有些感慨地说,「不过这麽多年过去了,又一次看见师傅留下的东西,心里还真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啊。」
「可这种事情真的划算吗?」白璟有些不解,「他要多加一座镇子,就意味着要把镇子里住的人全都画进去吧?这也太辛苦了,画个画还得下山做人口普查。」
「实际上,画中世界里一般是不会出现现实世界中,本就存在的人的。」作为这里最有发言权的人,清秋看着那座比起大山的体积,略显渺小的小镇,平静道,「因为想要在画中世界将那些人,刻画成与自己记忆中人物相符的样子,要耗费很大的心神和精力,当初的我就是因为太专注做这件事,最终本末倒置,画出了一幅失败的作品。」
「也就是说,天算道长画的虽然也是云华观,但是他的云华观里,不会出现你和猫道长这些真实存在的弟子,而是一群随手画出来出来的无名道士、路人甲?」白璟挑眉,「镇上的人则是只要确保「有鼻子有眼」就行?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没有去过师傅的画中,并不很确定他画中的云华观,
具体是哪个时期的。」清秋说,「也许是连我都还没有拜入师门的时候也说不准,毕竟那座镇子很早就在了。」
「那有没有可能,小镇,和道观里其实全都是空的?」周悬问,「清秋说,
天算道长画这幅画的本意,只是给自己的分魂找一个寄放的容器吧?既然如此,
那只要有场景就够了,甚至连大山都是多余的。」
「以师傅的性格,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狸花猫深以为然地说,「他当年还亲口告诉过我,自己年轻时跟着祖师爷学本事的那阵子,因为嫌弃有些法术的手诀太复杂,所以就自己上手改良。最佳纪录是把「需要十五个手诀」才能结成的术式,改编成了『只需要三个手诀」就能搞定。」
「师傅你说的不会是『点石成金」吧?」周悬问。
「没错,你怎麽知道。」
「我说小时候你教我的手诀,怎麽比那些法术书里的简单这麽多。」周悬扶额。
「傻徒弟,咱们云华观弟子自古以来的一大特点,就是会使用『简化版的点石成金」,这才能说明你是祖师爷的徒子徒孙呀。」狸花猫自豪地说,「你说是不是,师姐?」
「你怎麽不说,师傅的简化手诀的代价,是法术的法力消耗和失败率,比正常点石成金术的翻三倍了?」清秋面无表情地检查着那幅画,头也不回地说,「把那种极其不稳定的术式教给年幼的徒弟,亏你想得出来。」
「最糟糕的一次,我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把石头变成了一只蛤。」周悬叹了口气。
「咳咳,你懂什麽,这都是传承,为师小时候也把石头变成过蚂蚱!」清云道长丝毫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时候,一贯「没溜儿」的白璟,很少见地没参与进他们越聊越远的话题。
「画的情况如何?天算道长的分魂还在里面麽?」他凑到清秋身边,颇为关切地问,把「对这幅画的兴趣」,表现的相当明显,「还是说里面的时间流速已经彻底乱了,一个小时顶外面的一百年?」
「我还没感应到师傅的分魂,但就画的情况来说,自前看来好像没出什麽问题,就连师傅当年设下的封印,都几乎没有松动的迹象有点奇怪。」清秋掐动手诀,仔细地探查着画内的状况,「按理说这麽长时间没人维护的封印术,应该早就失效了。」
「总不会是路过的好心人干的吧?」白璟说,「那画商不也说了麽,这画到他手里之前,都不知道经手过多少人了。」
「不,我能感觉到封印术上残留的法力,就是师傅本人的没错。」清秋眯了胖眼睛。
「现在怎麽办,要把画带走麽?」狸花猫跳到了清秋的肩上,「以师姐你的技术和对师傅的了解,用法术弄一副鹰品出来,不过分分钟的事儿吧?」
「我还在想。」清秋把手掌轻轻按在了画纸上,「保险起见,我还是先给画上再一重封印,免得出什麽纰漏,别忘了我们还需要确认这里面有没有关着人·...」
然而,就在清秋单手掐诀、驱动体内法力的那一刻,这幅画纸上的景色,那一笔笔勾勒出山林、道观、小镇的线条,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扭动了起来。
瞬间意识到状况不对的清秋和师傅,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伸出手和猫爪,
打算把身後还没反应过来的周悬和白璟推开。
但天不遂人愿,扭曲的画纸上传来的巨大吸力,根本打算没有给他们留「牺牲自己,保全他人」的余地。
这一刻的周悬,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幅扭曲的画中探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想要将他生生拽进画里。
在这半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师傅和清秋的身影,消失在了那些狂乱的线条之间,而後,是离画更近一步的白璟。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连让他掏出符纸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眼前的一切迅速消弹。
在黑暗中,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周悬的脑海中莫名回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部,名叫《海底总动员》的电影。
电影里说,死去的鱼儿会被牙医丢进马桶冲走,而马桶的终点站,是自由的大海。
当时的年幼周悬的曾经幻想过,「被马桶冲走」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而现在,他很幸运地知道了。
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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