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疗养中心,天台。
「这东西到底有什麽好抽的?」稚看着自己手中点燃的香菸,面露不解。
「整天无忧无虑的家夥,当然不懂这玩意儿的好。」白璟叼着烟,面对着阴沉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没听说过吗?当烟飘过你的肺部,那种隐隐约约麻痹的感觉,可是能连带着你此刻的空虚寂寞冷一起麻痹的。」
「麻痹?」稚闻言,抱着探求的态度,又对着手里的烟深吸了一口。
大量氧气的注入,使得菸草的燃烧进程在这一刻被加速,以至於三分之一的部分直接变成了灰,零零散散地抖落在了地上。
「我怎麽没有麻痹的感觉呢?」稚嘴里边冒烟边说话,那张英俊的脸在雾里若隐若现的。
「大哥,你平时喷火都没事儿,怎麽可能抽支烟就被麻痹啊!」白璟无语地扇着风。
「你难道会?」
「我也不会!妖怪想体验那种感觉得去抽雪茄!那个才够劲!」
「那你说什麽?」
「我——"-我就跟你描述了一下那种氛围,你听不懂就算了,不强求。」白璟摆摆手,不想继续就这个话题探讨下去,「还有,吸菸有害健康,你明天起床头晕恶心胸口痛可别以为自己有喜了。」
其实白璟还真不是没体验过那种「肺部麻痹」感觉一一就比如之前变成人的时候。
只不过以他和稚的交情,还远没到把自己老底交给对方的份上。
「说起来,你的那个会他心通的情人去哪了?」稚踩灭了菸头,问道,「我两百年前来这儿的时候,好像就没看见她。」
「哟,凭龙众的记性,还能记住只见过一面的家夥吗?」
「没办法,狡猾的狐狸学会了能洞察人心的『他心通」,就像蚊虫进化出了能够凿穿金石的口器,很难不叫人印象深刻。」稚笑呵呵地说,「她的师傅也是那位法师吧?嗯要这麽算,她跟我叔叔岂不是成了平辈?」
「她跟着金蝉子学本事的时候,五公子还在『纵横四海」呢。」白璟嘴上说着打趣的话,表情却没多少变化,「非要按辈分论的话,她应该是五公子『素未谋面的师姐」才对。」
「所以呢,她去哪了?」稚看着白璟的侧脸。
「你看吧,你这一天到晚的,一点正事不做,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白璟的吐槽来的很及时,「你们龙众就是这样,永远不懂什麽叫『边界感」,我真是不得不教教你为人处世的「好吧。」稚打断了他的碟碟不休,「看来她不在了。」
白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原本还不错的气氛,一下沉寂了下来。
白璟面无表情地抽着烟,稚双手插兜,看着他吞云吐雾。
两人就这麽沉默着,直到白璟从烟盒里抖出第二根烟的时候,稚才开口道:「你为她报仇了麽?」
「你觉得呢?」白璟刚把烟叼在嘴上,便自行点燃了。
「我原本还想问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呵呵。」稚笑了笑,「看来这是个多余的问题。」
「感谢你的热心,不过我请不起你这麽威风的打手。」白璟有些冷淡地说,「以及,你少在这座城里惹是生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能再问你个问题麽?」
「问。」
「如果我给你一个服用长生不老药的机会,只有一半的概率生效,而另一半的概率是当场暴毙,你会试试看吗?」稚笑眯眯地说。
白璟的眉毛挑动了一下:「这不是个脑筋急转弯吗?」
「喔?你之前听过?」
「正确答案是,在死前的一秒钟把药吃下去,不是吗?」白璟叹了口气,「这种几百年前流行的笑话,也就你会当个宝似的拿出来显摆了。」
「几百年?那个时候的人有这麽幽默吗?」稚惊讶,「可我上次问那个人类,他就不知道。」
「『几百年」一听就知道是个夸张的说法吧—.」白璟无语,「至於你说的那个人类,他的脑回路笔直得跟高速公路差不多,你一本正经的提问,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一一我猜他一定还反问你了一句『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长生不老药」。」
「看来你很了解他。」稚笑了,「那你知道他的回答是什麽吗?」
「还能怎麽答,说自己没兴趣呗。」白璟之前在和周悬聊到「得成正果」的问题时,就问过他对「长生不老」这件事是否有兴趣,当时得到的答案就是否定的。
「那麽你呢?」稚问,「认真回答的话,你会吃吗?」
「我觉得脑筋急转弯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白璟耸肩。
「那就加一个前提,此时此刻有一颗长生不老药放在你的面前,如果你不吃的话就会永远地错过这个机会。」稚说,「你会怎麽做?」
「我不会吃。」白璟想也不想地说。
「为什麽?」
「这还需要问『为什麽』吗?」白璟说,「我们九尾狐,就算平时修行的时候再怎麽不上心,活个两三千年也是轻轻松松的。」
「而我今年才八百岁,离死那一天还远着的我,又何苦冒着当场暴毙的风险,去吃那种来路不明的药呢?再说,如果真想要得长生的话,我好好修炼,想办法修成正果不就行了?就算没成功,也还有几千年的好日子过呢。」白璟摊手,「说白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为妖怪而准备的问题。人类顶了天也就是活个百来岁,同样是赌博,他们要付的代价可比我们小多了一一你以为那句『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是怎麽传出来的?人类中的亡命之徒,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种族的妖怪都要多。」
「我倒是觉得人类和你们这些妖怪,其实也有相似之处。」稚说。
「什麽叫你们这些妖怪?你能别一提到这话题就把自己摘出去吗?」白璟立刻顶了回去。
「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很多自知成仙无望的妖怪,都会把希望寄托在找到『长生不老药』上。」稚无视了他的不满,自顾自地说,「这跟刚才的那个人类并没有什麽区别一一长生不老,对於任何一个种族而言都是奇蹟,这也足可见的修成正果的难度究竟需要多麽大的机缘,就连我们拥有漫长寿命的天龙一族,
真正能够『得正果』者,也只是少数。」
「奇蹟这一点我倒是认同。」白璟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过,长生不老药现世的消息了。不过这或许也是好事吧?那群只剩下几年好活的家夥们,要是为那东西而大打出手,估计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打得一座城市只剩下建筑废料。」
「没办法,暂且不论手里握有长生不老药丹方的家夥还有几个,光是炼丹的原材料就已经很难凑齐了。更别说那是逆天而为的东西,炼制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至少有九成的机率会因为天道的反噬当场暴毙。」稚淡淡地说,「赔上性命才炼制出来的丹药,到头来却没机会让自己享用,这世上有几人会为了别人的性命性逆天道,做这麽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说起吃力不讨好,别忘了,你刚才才救了那个人类一命。」白璟提醒他,「我估计明天的报纸上就要宣传某某患者凭藉「特殊疗法」实现了「奇蹟般的康复』。这样下去,那种营养剂的价格少说要翻一倍,我今天去囤货,明天就有得赚。」
「一条人命,可配不上逆天而为这四个字。」稚对自己刚才的率性之举丝毫不以为意,「从人类到天龙,不管是谁服用了长生不老药,都能够得到长生,那是真正意义上,不存在上限与下限的灵丹妙药。」
「说起来,我以前听说过,曾经有个人类的皇帝,不知从何处弄到了货真价实的长生不老药丹方,但最终也没能炼制出那种药来。」白璟看着远处相较他们来时,愈发阴沉起来的天色,「这大概就是因为,人类的炼丹师支付不起那种代价吧?」
「谁知道呢,或许是那些炼丹师的来世不够透支也说不定。」稚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如果让有修为的人类来炼丹,根据不同人的福缘,以「五到七世无法投入人胎」作为代价可能差不多-也就是说,那些家夥可能会在这之前魂飞魄散麽?」
「喷,你要这麽说的话,也有可能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消极怠工啊。」白璟想了想,「上班磨洋工不帮皇帝好好炼药,说破天了也不过是被皇帝拉去杀头,十八年後还是条汉子;可要是真倒霉把丹药给炼出来,自己会死不说,还得搭上後面几世的人生一一既然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被皇帝老儿好吃好喝地供几年,然後被杀头呢。」
「有道理。」稚深以为然地附和道,「但还有一种可能是———」
就这麽,这两个言行举止都符合「恶棍」这一概念的妖怪,在养老院的天台上,莫名其妙地就「人类究竟为什麽炼不出长生不老药」而展开了讨论。
不同於平日里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讨论的过程出奇的和谐,大概是因为彼此都不是什麽道德高尚的好人,所以在带着恶意揣测人类某些行为的时候(其实就是人类很菜,炼不出丹药还很狡猾,喜欢敷衍皇帝),在某些论点上总是能达成一致。
直到,季澜催促他们赶紧来集合的电话打过来了,他们才以「人类活该炼不出长生不老药」这一结论,作为话题的结尾。
「小白龙。」在稚推开天台的那扇门时,白璟忽然叫住了他。
「怎麽了?」稚回头。
「我突然想起来,在最开始不知道那是个脑筋急转弯问题时的你,应该也像周悬一样回答过那个问题吧?」白璟看着他,「你的回答是什麽?」
「我们天龙的寿命,比你们九尾狐更长,你说我的回答会是什麽呢?」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是个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那麽,到了你寿元将至的时候,如果听到了某地有『长生不老药现世』的消息,你会去拼拼运气麽?」白璟又一次,问出了一个好像也不是那麽有必要回答的问题。
然而,这一次的稚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出自己的答案他平静地看着白璟,过了一会才说:「如果是你,你会去麽?狐狸。」
「别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白璟提醒他遵守先来後到的顺序。
又是接近一分钟的沉默过後,稚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去,也许我不会去,至少今天,我给不了你准确的答案。」
「这是碍於龙众的面子,不愿意跟一群「妖怪」抢饭吃麽?」
「与这无关。」稚还是摇头,「只是在今天的我看来,长生对我来说,够不上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我不知道,到了那一天,我是否会平静地接受死亡。」
「是麽。」白璟点头,「那麽,要问我同样的问题麽?」
「嗯,你的答案是什麽?」
「在很多年前,或许是受了身边的长辈,同族们的影响吧?我对『长生不老」这件事,其实还挺感兴趣。就像很多人类在还没中彩票的时候就在思考『中了彩票该怎麽花」一样,当时我甚至还认真的思考过,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长生不老药,是该马上吃掉呢,还是在其他族人面前炫耀一圈,再吃。」
「但现在,我对那东西的兴趣,也就是『还好」的程度,所以我的答案也是「不知道」。」白璟笑了笑,「也许到了那一刻我会变心,至於现在,谁知道呢?」
「今天似乎是个不错的日子,我们的意见难得如此一致。」稚擡头,「不过可惜,雨快要落下来了。」
「下雨是什麽很可惜的事麽?」
「我也不懂,只是看电视上的人类都这麽说。」
「那是季澜常看的偶像剧的对白吧—该死,真下雨了!我昨天刚买的衣服!」
早晨十点半,安平市的部分区域,下起了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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