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周悬站在镜子前,把那件浅灰色的道袍披在身上,而後擡手,整理了一下那头依然显得很不对劲的卷发。
「卷毛的道士啊————」周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给出了公正的判决。
在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之後,他最终还是决定照常出摊。
一方面就好像师傅说的,道士没有不允许烫头的规矩,他的新发型理论上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尽管他本来就是冒牌货。
另一方面是,他的摊位上熟客不多,一天下来大部分都是「走过路过」的客人,因此可以从很大程度上避免类似於「哎呀周道长你今天怎麽烫头了?」「没有没有————」的尴尬对话,好让他少点心理负担。
於是在一番徒劳无功的个人仪表整理过後,周悬返回客厅,从角落扛起了摺叠桌、帆布椅,以及那一杆印着「天师嫡传」字样的黄旗,推门离开了家。
「天再这麽继续冷下去,再过一阵子估计得穿外套出门了。」走在冷风阵阵的楼道间,周悬默默想着。
结合最近渐冷的天气,周悬今天特意在道袍里添了一件高领的羊毛衫御寒。
而等到後续真正的冬天来临,尤其是年前年後最冷的那一阵子,里面再加更多的衣服恐怕也难挡街上的刺骨寒风,届时还是得靠羽绒服来保暖。
老实说,周悬一直都觉得在道袍外件羽绒服给人一种「脱裤子放屁」的感觉,让他不自觉联想起学生时代的冬天,大家都把薄的跟什麽一样的校服穿在里头,外头再披上那种米奇轮胎人款式的厚羽绒服,把校服遮得严严实实,根本就看不出来到底是穿还是没穿。
属於是敷衍了校领导(客人),又没有完全敷衍。
很快,周悬来到了小区门口,准备拦辆计程车。
还记得两年多前刚刚开始摆摊的时候,他考虑到成本问题,曾经试过搭乘公共运输,也就是坐公交车去摆摊。
不过一次之後周悬便退缩了你应该可以想像到,一个人扛着这样的一杆旗子上公交车,会招致路人怎样好奇的眼光,以及大爷大妈们怎样热烈的问询他那天晚上直接改搭的计程车回的家。
後来周悬也想开了,反正步行街离他家也不算很远,不堵车的情况下,起步价(十一块)基本能搞定,犯不着为了省这点钱而制造烦恼。
运气不错,没多久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就缓缓停靠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车前熟悉的牌照,周悬愣了一下。
「常平?」他拿着东西钻进後排,一看司机的脸,还是那麽的平平无奇。
「下午好。」常平用缺乏起伏的声音问道,「要去出摊麽?」
「对。」周悬看着他习惯性按下计价器的动作,意识到常平现在确实是在「工作中」,於是有些奇怪地问,「你怎麽改下午出车了?」
出於对常平的了解,周悬很清楚在非必要情况下,他绝对不会贸然改变自己的工作时间,除非是————
「最近经济不好,很多人类的计程车司机都选择自己开全天了。」果然,常平驱动车子驶上路面,像是这样说道,「按他们的话来说,这样虽然累点,但是客流量最大的时间都是自己的,算下来也能多挣点——离过年也没几个月了。」
「所以你也决定向他们看齐。」周悬替他补完了这段话里隐藏的「底层逻辑」。
「是的。」常平点头,「我是今天刚刚开始的。」
「还习惯吗?」
「还好。」常平顿了顿,「不过我想,这阵风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你已经能够预见这件事的走向了?」
「这很正常,人类的各种风」都是一阵一阵的。」常平说,「等到下一阵风来的时候,大家估计就又开始像以前那样早晚换班了一以人类的身体,是不可能一直这麽长久以往下去的。」
「原来如此。」这一次周悬倒是有些意外一以常平的死脑筋,居然可以如此有理有据地对人类的行为做出深远的预判,这可不容易。
看来在人类的社会里住了这麽久,他也是有了不少的长进————
不过周悬想着想着,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既然是这样的话,你为什麽还要向他们看齐呢?」周悬问,「反正最後他们还是会回到早晚班的出车习惯吧?」
「因为现在更流行的是不换班。」常平平静地说,「等到大家都变回早晚班了,我也跟着变回去就好了。」
「这样啊————」周悬在心里默默收回了此前对於常平「有所长进」的判断。
「这是你的新发型麽?」瞄了一眼车内後视镜的常平,忽然问道。
「嗯————」
「人类现在很流行留这种头发?」
「不算很流行吧————」
「这样。」
「嗯嗯「」
下午,两点半。
周悬把那面「八卦乾坤图」的黄布铺在桌板上,展平,摆好支付宝和微信的收款码,最後一里一外地支好两张帆布椅,坐了下来。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一般是临着三点左右才到这里,摆开摊子,开张营业。
但考虑到今天阿菲要回来,而且还是在他们家宴请客人,所以周悬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早去早回」,总不好让一大帮子客人等他开饭好在有珠泪承担了大厨的任务,连买菜的活儿都不需要他操心,否则这会儿他根本不可能有空出来摆摊赚钱。
「考虑到今天是周五,就算提前到五点半回去,恐怕也得路阻————」虽然摊子才刚摆好,但周悬已经开始盘算几点回去比较合适了,「既然这样,就五点左右收摊吧,应该差不多————」
「你好道长,方便给我算一卦吗?」
没想到今天的第一单生意来得这麽快,周悬这会儿都还没进入工作状态,一个穿着一身休闲卫衣的年轻人,驻足在他的摊位前。
「喔,可以的。」周悬回过神来,「请坐————」
然而,在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脸时,周悬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种「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的感觉。
「误,你不是————」看年轻人的反应,周悬的直觉应该是没有出错。
「喔喔喔,我想起来了。」年轻人一拍手,「你来过我们所里对吧?当时是我和我师傅给你做的笔录!」
「你是那个————」
「当时是我师傅负责问话,我在旁边记录。」年轻人做了个敲键盘的手势,「我记得,你好像姓周,是不是?」
「您记性真好。」经他这麽一提醒,周悬总算是回忆起这位是谁了。
在去年的六月份,他曾因被卷入一起刑事案件而被传唤去派出所做过一次笔录(就是常平把人的屍体丢进垃圾桶的那次),而面前的这位,好巧不巧就是当时负责询问他的其中一名警员。
「没有没有,一方面是那桩案子确实有点离奇,让我印象深刻。」警员估计也没想到还有这麽巧的事儿,遂笑道,「另一方面是你的名字确实挺有记忆点,周旋嘛一怎麽样,近来都好吗?」
可能是因为今天没穿制服的缘故,这位年轻的警员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蛮随和——
就是也不知是不是专业习惯使然,那句「近来可好」,搞得周悬好像是什麽经过劳动改造的刑满释放人员似的。
「挺好的。」周悬附和道,「您今天休假吗?」
「是啊,休年假了。」警员顿了顿,「是我的错觉吗?你今天看起来怎麽有点————」
「可能是烫了头发。」周悬主动说。
「喔喔,有可能有可能。」警员恍然大悟,「我说怎麽看着有点奇怪呢————也不是奇怪哈,就是一下没认出来。」
「这发型确实不太适合我。」周悬尴尬一笑。
「哎哟,能烫头不错啦,不像我们,退休前都没这个机会。」警员笑呵呵地说,「我计划着等退休了去弄个锡纸烫,显摆显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的发量还支不支持,哈哈。」
「按理发师的说法,做造型什麽时候都不算晚。」
「哈哈哈,说的也是————那说回正事儿。」警员问道,「我今天虽然是路过,但也是正儿八经地想算一卦你这儿是什麽都可以算的吧?」
「自从那次之後,我就很少给人算生死相关的问题了,一般就截止到手术结果是否顺利这一类。」周悬诚实地说。
「我懂我懂,低调点也好,毕竟你是有真本事的嘛。」警员清清嗓子,很客气地说,「这样,我记得你比我大两岁,叫我小王就行。」
「您客气了。」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年轻人,一会儿你也别把我当警察,我也推心置腹地给你说说。」小王略略压低声音,「最近我确实是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没问题,您说。」听他这语气,周悬心里暗想这生意恐怕不好做。
「事情是这样的。」小王说,「我和我女朋友,下周二就要结婚了我今天就是被她派来街上买点东西回去,得把婚房好好打扮一下。」
「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小王继续道,「我的烦心事儿就跟婚礼有关我女朋友之前读大学的时候,跟班里的一个同学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後来分了。」
「你说都是自由恋爱,分个手也很正常对吧?更何况双方都没亏欠什麽,就是单纯地谈不下去就拜拜了。」小王说道,「但内男的一直惦记着这事儿,这不,这两年总是时不时地纠缠我女朋友,给她发发简讯,说些有的没的一要我说,这哥们儿先别说脑子正不正常,性格多少是有点固执、偏激的那种。」
「他要只是发发简讯嘛,那也就算了。但当他得知我女朋友马上要结婚的消息後,立马就到了她公司楼下,跟她说了些威胁的话,你懂吧?」
「你现在是在担心,对方会来婚礼上闹事吗?」大致听懂的周悬问道。
「闹倒是还好,毕竟我们所里有一大票同事都来喝喜酒,他来闹事跟找死没区别。」小王有些担忧地说,「问题在於,他现在的说法,是要在我们婚礼上自杀。」
「自杀?」这话出口,连周悬都是一愣。
「通俗点说就是要死我们俩面前,搅黄我们的婚事。」小王说起这事儿也是一脸无语的表情,「他也明白我是做什麽的,所以没留下什麽太直接的证据,就是在我女朋友面前,似有似无地表达了一下这个想法。但我们也不傻,一听就明白了。」
「你想啊,他要是想着拿把刀捅人,我们还能半道上给他按住,可他要是突然从兜里摸出瓶什麽百草枯、灭草特就往嘴里灌,又或者乾脆在厕所里偷摸着喝完了再来会场闹,那我们可就够呛能阻止了————」
「遇到这种情况,你们警方不能私下去————我是说提醒一下他什麽的吗?」周悬问。
「我之前也跟我师父商量过,但最後也只能是做好准备,静观其变」。」小王说,「一方面是像我刚才说的,他之前只是隐晦地在嘴上说说,并没有做出什麽实际行动;另一方面是我自己警察的身份摆在这儿,这种敏感的事儿万一没处理好,人家反倒说我越界,到时候引火上身,麻烦可就大了。」
「好,情况我了解了。」周悬点头,「那麽你具体是想要我算什麽事儿呢?」
「其实我刚才只是想找你算算,婚礼能不能顺利举行什麽的,当做是讨个彩头。」小王客气地说,「但考虑到你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我就想问详细点好了你能帮我算算,那个傻————就内谁,他到底是真的会出现在我们的婚礼上,还是就只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
「有他的照片吗?」周悬问。
「毕业的大合照算不算?」
「算,能看清脸就行。」周悬又问,「他的生辰八字有麽?不然我就得用你们的八字来————」
「有的,他之前跟我女朋友一起去算过命,结果和两个人的八字都在我女朋友那儿一她也是前阵子大扫除才发现的。」结果小王机智一笑,「在她丢掉之前,我习惯性地拍了个照存档,虽然也不知道存了有啥用。」
「他们算的是什麽?」周悬出於保险起见地问道大家都是同行,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拆人家台拆得太过分。
「小情侣嘛,无非是算算能不能结婚什麽的。」小王笑着把手机递给他,「不过那老头儿算的还蛮准,说他们俩压根没戏,分手是早晚的事儿——结果下个月俩人就掰了。」
「好,那我试试看。」在确认了那名男子的长相和根本不重要的八字过後,带着「这个人20XX年X月X日会出现在哪里」的疑问,周悬缓缓闭上了眼。
无数的线条在黑暗中重组,很快,一个穿着蓝色马甲的男人,出现在了周悬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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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坐在一张床上————准确来说是大通铺,每张床上都坐着穿着相同衣服、年龄不一的男人,并且他们床对应的墙壁上,还贴着数字序号,似乎代表着床位号一类的东西。
此时,那个男人的脸上已经完全不见了那张毕业照上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一种痛苦与悲愤掺杂在一起的情绪而已,似乎是刚刚哭过。
这时,旁边床位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就在男人转身过去的瞬间,周悬清晰地看见了他那条蓝色马甲背面,印着「022」的编号以及「市拘所」的字样。
心中有数说周悬睁开了眼睛。
不过虽已有了猜想,但保险起见,他并没有直接说明,而是在闭上眼睛又确认了一次,关於眼前的这位小王警官的婚礼,是否能够顺利举行的未来。
结果是一切如常。
「他应该是进去了。」在心里有底後,周悬这麽说道。
「进去了?」小王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进哪儿?」
「拘留所。」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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