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死的就是他了。」鸦看了看那个半透明状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屋里逝者的遗照,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这是遇到正主了啊。」
好歹当了这麽多年的妖怪,在死人的灵堂遇见死者本人的灵魂,对鸦来说倒也不算是什麽特别新鲜的事儿一各路神使们哪怕平时为了业绩再怎麽兢兢业业,也终归是有疏漏的时候,很难做到每次都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把逝者的灵魂带走。
「总之先跟打个招呼吧。」鸦如此想着,一路蹦蹦蹦地来到那个小男孩面前,呱呱地说道,「你好啊。」
从小男孩身後墙上的各种卡通画、柜子上的奥特曼和小汽车玩具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他生前的房间没错。
面对鸦的主动,小男孩反倒是退後了一步,一副害羞的样子。
「别害怕,我不啄人的。」鸦呱呱地解释着,「你叫什麽名字?」
这一次小男孩倒是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声音出来。
「原来你不能说话啊。」鸦意识到了什麽,「看来论灵魂的强度,跟季澜比你还是差了一点。」
男孩面露不解。
「生灵死掉之後灵魂都会离体,就好像大人跟小孩的力气是前者更大一样,强度越高的灵魂通常神志就越清明。」鸦为这个无知的年幼鬼魂解释道,「比如去年死掉的季澜就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天赋的鬼魂,死前还是死後完全是一模一样的————等等,你不会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吧?」
男孩摇头,随後指指鸦身後的灵堂。
「喔,也是,再怎麽着也不至於连死没死都搞不清楚嘛。」鸦继续道,「你虽然神志清醒,但是说不了话,这应该也算是灵魂略有残缺」的一种体现,所以你就只能排在那种顶级灵魂的後面了。」
「不过对鬼差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们估计这两天就会来带你走。」鸦问,「知不知道鬼差是什麽?」
男孩还是摇头。
「《西游记》看过没有?」
男孩点头。
「《西游记》里出现的内俩黑白无常就是鬼差,他们的工作就是带你这种灵魂去地府投胎一当然,工作状态下他们俩的舌头会比电视剧里长很多,鬼差都是这造型。」鸦说,「考虑到你们家不信佛也不信上帝,所以这趟多半是他们俩兄弟来接你走。」
男孩大概是回忆起了《西游记》里黑白无常的造型,眼里浮现出一抹胆怯。
「别太紧张,我听说他们俩最近一年来的执法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只要你别朝他们吐口水,他们想来也不会对你怎样。」鸦安慰他,「你要做的就是安生地在家里待着,等他们上门找你就好。」
「好了,鬼差的话题说完,我现在想跟你商量件事。」趁着男孩还没回过神来,鸦说道,「我老爹跟你一样,也死掉了—一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儿。我今晚准备去去祭拜一下它,如今供品基本准备好了,现在就差一点拿来烧的纸钱。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分几张给我?」
男孩闻言,在一番思考後对鸦招了招手。
於是鸦跟着他,一路蹦到了这间卧室的床边,很快就看到了被各种花花绿绿的纸钱、铜钱纸,还有些纸板塞满的大袋子。
「这麽多啊。」鸦有些惊讶,心说果然还是找死者本人打听效率最高,「你家里人可真大方。」
男孩蹲在它身边,做了一个「你拿吧」的手势。
「多谢多谢,那我就一样拿一点,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用。」鸦也不跟他客气,跳到袋子上叼了小一捆印着不知道是「一亿」还是「十亿」面值,总之就是很多0的纸钱,和一小摞铜钱纸出来。
原本它是准备见好就收,结果男孩很大方,示意它那些袋里的纸板也可以拿一点走。
鸦把纸板叼出来一瞧,才发现上面印着的是别墅、跑车还有智慧型手机,主打一个与时俱进。
「行了行了,够多了,我老爹也不会开车。」鸦心满意足地说,「多谢你了,小朋友。」
男孩点点头,大概是在说不客气。
「那我就先走一步。」鸦把那些东西一路踢踢踢着到了门边,补充了一句,「虽然你死的是早了一点,但那句话怎麽说来着?有的事儿其实都是天注定的,该走的人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家里人都很爱你,想来每年都会去看你的。」鸦低下头叼男孩给的纸钱,「所以不用有遗憾,安心地去投胎吧。有缘分的话来生再见。
"
男孩坐在床边,指指鸦。
「我猜你是在问我的名字。」鸦叼着那麽多东西,多少有些口齿不清,「我叫鸦。如你所见,只是一只乌鸦而已。
"7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後对鸦挥手。
「再见,再见。」鸦说。
安平市,晚上九点半。
夜空中,鸦抓着一个鼓鼓的塑胶袋,拍着翅膀慢悠悠地前进。
从那个男孩家离开後,它又在市里逛了逛,只不过此前好运气没能一直保持下去,在余下的时间里,它并没有再偶遇其他朋友,供品的数量也没能继续增长。
直到这个点,它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於是便启程,准备完成今天的最後一件事。
鸦老爹埋葬的地方,是市内的一座小山上。
当年这一带还挺荒凉的,附近还有几座皮革厂,不像现在,工厂全拆了,盖起了广场和「安平大剧院」。
至於鸦为什麽会把老爹埋在这儿,纯粹是因为当年电死它的电线杆就在这儿附近而已。
「好,我看到电线杆了。」鸦顺利找到参照物,「顺着这条路飞,从旁边的小路进山很快就能找到老爹。」
它一路继续飞啊飞啊飞,忽然好像听到下面的马路上有人大叫了一声「鸦!」。
「又有小孩儿滑旱冰摔倒了麽?」怀着这样的想法,鸦低下头。
结果它看到的不是小孩儿,而是一辆正在跟它保持着相同速度前行的墨绿色路虎车。
路虎後排的车窗外,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探出半边身子,正在冲它用力招手。
「喔!」鸦惊讶了一会儿,这才降落到了路虎的车背上,「这不是季澜嘛,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季澜保持着那个危险的姿势,笑嘻嘻地说,「白璟刚才说在天上飞的那只鸟很像你,我一看还真是。」
「我说,那个塑胶袋怎麽变大了这麽多?」前排的窗户降下,一个英俊的脑袋探出来,「你这是又拿倒霉的劫匪开涮了吗,鸦。」
「没有,都是朋友给的。」鸦後知後觉地说,「你们都在车上呢?」
「对啊,你快点进来吧,在外面小心吹感冒!」
在季澜的邀请下,鸦带着它的大塑胶袋钻进了车里。
进来一看,就像季澜说的那样,前排是周悬和白璟,後排是坐窗边的清秋和师傅,中间是珠泪,以及在窗边跟它说话的季澜,一家人整整齐齐,全员出动。
「晚上好,鸦兄。」周悬说。
「你们这是干嘛去了?」鸦把袋子放在了季澜腿上(季澜:好重!),自己跳上了珠泪的肩膀。
「周悬有同学送票给他,所以我们晚上一起来看相声了呀。」珠泪笑着说,」没想到又碰见你了,安平可真小啊。」
「猫猫道长也一起去看相声了?」鸦好奇地问。
「是啊,我躲在师姐的帽子里混进去的。」师傅打了个哈欠。
「相声不好笑吗?」
「捧哏那小子还行,另一个一般般,不知道在叽里呱啦什麽。」师傅问,「你这是还没上完坟呢?」
「这不是正要去麽。」鸦冲着窗外努努嘴,「我老爹就埋在这座山上。」
「既然是这样,乾脆大家一起去祭拜吧。」一旁的清秋说,「可以麽?」
「好,那我把车停回去吧。」在这种「可不可以?」「方不方便」的问题上,周悬一向是很好说话的。
「不用,前面过去点就也有个小停车场。」白璟说,「前面路口左拐就能看见。」
「行了,走吧。」清秋从後备箱拿出一个纸袋,而後快走两步,跟上了在路边等候的众人。
「你说什麽?!」正在跟鸦聊天的珠泪一脸震惊的表情,边走边说,「那户人家死的不是老人,是小孩儿?」
「对,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鸦说,「他还挺大方。不过也可能是不懂吧?」
「天呐————我真该死————」怎麽也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珠泪懊悔地说,「明天下了班我得去拜拜他————」
「说的好像老人家的纸钱就能免费拿一样。」周悬肩上的师傅无语地摇头,「这世上还有人为老人发声麽?嗯?」
「师傅你说今晚的相声不好笑,但为我发声」的梗不也学会了麽?」负责帮忙拎袋子的周悬说。
「没办法,谁让那家夥一直重复这句话。」
「白璟怎麽还没回来?」季澜东张西望,「他不会是找藉口去小卖部买东西,其实是偷偷闪人跑了吧?」
「你可以忍住三分钟不说我坏话吗?」下一秒,白璟从她的身边凭空冒了出来,手里多了个红色的塑胶袋。
「吓我一跳!」季澜反手给了他一拳,「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要做贼心虚!」
「你看看你看看,经典倒打一耙。」白璟啧啧了两声,「我说,鸦。」
「干嘛?」
「你还记得你老爹埋在哪儿麽?」白璟问,「总不会是一棵大树下」这种模棱两可,最後百分之百找不到地儿的地方吧?」
「确实是一棵树下。」结果鸦真的这麽说道。
「不是吧,那咱们要怎麽找?这儿不哪里都是树麽?」季澜有些担忧,总觉得那种「一帮人在山里找一座孤坟」的故事马上就要在他们复现了。
「放心吧,我又不傻。」鸦呱呱地说,「我留了法术做记号的。」
於是乎,在鸦的带领下他们走进了山里,在大约走了五六分钟之後,凭藉鸦施展的法术,他们真的在一棵普普通通的树旁,发现了一行歪歪扭扭,正泛着萤光的字迹。
「这是鸟类的文字麽?」师傅好奇地问—一他认识不少古文字,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我乱画的而已。」鸦指着那棵树,「过去吧,我老爹就在那下边。」
「这种荒郊野岭的,感觉会有鬼跑出来啊。」季澜小声说。
「这不就有一个麽?」白璟斜眼看她,「我说,你不会怕鬼吧?」
「怎麽可能?」季澜虽然嘴上这麽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飘到了清秋的身後。
看来人类这种生物,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後,对「黑暗」都多多少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感。
来到树下,由於地面看不出什麽明显的起伏,更没有坟包、墓碑一类的东西,所以大家都很谨慎地不敢乱走,生怕鸦会突然来一句「你踩我老爹身上了」。
「好了,就是这里。」鸦在一番确认後,终於指着树底下的一角,明确地为大家划定了范围。
於是准备工作开始,周悬和珠泪帮鸦一起,在那个大塑胶袋里依次拿出来一袋珠宝(珠泪小声:这应该是塑料做的吧?周悬小声:对的。),一盒三文鱼和酱油,野花一束和狗尾巴草几根,花生油一瓶,玉佩一枚,印着「如来佛祖」和「上帝」的打火机各一只,海洋公园免费票一张,顾乐的粉丝周边一张,以及————
「我说,这也太少了吧?」背着手在一旁的白璟,看到了那少得可怜的纸钱、铜钱纸和印着别墅跑车智慧型手机的纸板,忍不住说道,「那有人烧纸钱只烧这麽点的?活人都不够用,保护环境也不是这麽个保护法吧?」
「纸钱的话我这边有。」早有准备的清秋上前,「因为明天就是清风的忌日,所以我下午特地去买了一些来。」
「太感谢了!」被白璟吐槽完,自己都觉得跟那麽多供品比起来,纸钱只备了这麽点确实是寒碜的鸦感激道。
「没关系,反正这麽多也烧不完。」
「你不会不知道明天是清风道长的忌日吧?」心道怪不得临出发他们去接清秋前,她给的定位在殡葬用品店附近的周悬,轻声问师傅。
「笨蛋,为师怎麽可能不知道!那可是我师兄!」师傅有理就在声高。
在众人的注视下,清秋拿出一大捆的纸钱和铜钱纸,用白璟送过来的打火机点燃,大家就这麽蹲在一起烧纸,顺便挡挡风,免得火苗乱飞,引发森林火灾。
「铜钱纸要正着烧,烧反了我老爹就收不到了。」过程中,发现了珠泪失误的鸦呱呱地提醒道。
「喔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珠泪赶紧折了根树枝,把燃烧的铜钱纸拨正回来。
「你别说,大晚上的,这麽烤火倒是也别有一番风味。」白璟是他们中最大方的一个,纸钱都是一叠一叠地往里面丢,「鸦老爹收到了钱记得多多保佑,今年我能多找几个女朋友。」
「东西又不是你买的,你邀什麽功呢?」一旁的季澜嘴上这麽说,但还是接上话,「老爹保佑,顾乐能一直红红火火下去一就是供品里纸片上的那位!」
整个烧纸过程大概持续了快十分钟,在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之下,大家都多多少少聊了些相关的话题,反倒是作为主家的鸦说话最少。
等纸全部烧完,清秋从手里的纸袋中拿出了一捆香,而後分出三炷,熟练地擡手挥动了一下,香的顶端便冒出了白烟,自行燃烧了起来。
「我一直都觉得这一招很帅啊。」季澜凑过来,「下次可以教我吗清秋?」
「可以。」清秋把香插在摆满祭品的土地上,拜了三拜,「如果你用心学的话,大概一两年就能掌握了。」
「一,一两年?」季澜一边跟着一起拜,一边在心里说一两天还行,一两年恐怕————
就这麽,大家都依次上前,对着树虔诚地拜了三拜。
鸦是最後一个。
「你没有什麽话要对你老爹说的吗,鸦。」珠泪在旁边小声提醒,「明明今天花了不少功夫吧?」
「主要是也不知道说什麽好。」鸦诚实地说,「之前来的时候就是,到了地方才发觉没话可讲。」
「没话讲就别勉强!都让让!」白璟从自己的塑胶袋里拿出了一串,刚刚从小卖部买来的鞭炮来,「现在是放炮时间!」
「放炮不是应该做白事的时候放吗?」周悬说。
「对啊,所以今天给他老爹补上!也算是轰轰烈烈活一回!」白璟都没给大家反应的机会,直接就把这串鞭炮点燃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即在林中响起,大家不由得退後了好几步。
不过不知道为何,作为一只鸟,平日里最怕各种鞭炮的鸦,这一刻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一连串鞭炮在黑夜中炸出火星子,心里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恐惧的感觉。
「供品要带走吗,鸦兄。」在放完炮的漫天烟尘里,周悬轻声问道。
「不了,全都留在这里吧。」鸦呱呱地说,「正好我老爹反应比较慢,多让它享受一会儿。」
「听起来它跟你不太相像。」周悬说,「鸦兄的反应一向很快吧?」
「是啊,但我老爹只是很普通的乌鸦而已。」
「行了,上坟环节到此结束,吃饭去吧。」白璟一边用手扇烟一边过来,「鸦也一起去怎麽样?记得用隐身术就行。」
「你们要去吃什麽?」鸦问。
「烧鸟————我是说烧烤。」在众人的目光下,白璟强行更改了之後他们原定的目的地,「天冷了,搞点羊肉串吃啊。」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走了走了,明年再来一起祭拜你爹!」
这支临时组成的上坟小队,在成员们各自和鸦的老爹说完拜拜後,便重新启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气氛有点像是春游归来。
不过这年头的上坟好像大体都是如此。
在祭拜祖先之余,更多是和家人们团聚的由头,大家上完坟就一起去吃饭,坐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
眼泪是多余的东西,至少上坟的时候不需要。
「来年再见吧,老爹。」
飞在队伍最後的鸦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呱呱着。
《鸦的一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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