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六郎听完了鸦这番「因为一些原因,我准备了一些供品准备晚点去祭拜我老爹」的简述,连连点头,「鸦兄你如此孝顺,伯父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的。」
「但愿吧。」鸦顿了顿,「所以我现在正在想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六郎你觉得,我有必要给我爹补办一个葬礼吗?」
「补,补办葬礼?」六郎愣了愣,「葬礼这种东西是可以补办吗?」
「这不是在问你吗?」鸦挥动了一下翅膀,「我之前只是刨了个坑把我老爹埋了而已,但今天听完周悬他们的话,我觉得当年还是太草率了一它毕竟是我爹嘛。」
「鸦兄你这是————准备弥补一下,给伯父来一个风光大葬」吗?」
「那也不用太风光,比当年好点就行。」
「这个这个————我觉得还是算了吧。」黄六郎斟酌了半天才说,「葬礼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何况都这麽些年过去了,总不能再把伯父刨出来再重新埋一遍吧————当年你有准备骨灰盒不?」
「当然没有。」
「那就更不行了。」黄六郎连连摇头,「鸡————我是说鸟骨头是很脆弱的,到时候翻来覆去的,万一给伯父把骨头弄折了,那岂不是犯大忌讳了吗?」
「把骨头弄断了是大忌讳?还有这种说法?」鸦眨眨眼睛,「那人死了把骨头敲碎塞骨灰盒里,就不犯忌讳吗?」
「这个这个————那人家这不是有盒子装着嘛。」其实六郎自己也不懂,只是直觉告诉他「把先人的骨头从土里刨出来」,绝对是个非常糟糕的画面,所以他才极力劝阻。
「好吧,好吧。」总体上来说,鸦还是一只比较听劝的鸟,「那这事儿就先算了吧。」
「嗯嗯————伯父已经安息了,维持现状就挺好的————」
「所以你们黄鼠狼平时办不办葬礼啊?」鸦直言不讳地问。
「鸦兄你指的是我们黄鼠狼妖怪」,还是普通黄鼠狼?」六郎出於保险起见的反问。
「黄鼠狼妖怪。」鸦说——它很清楚动物和妖怪之间的区别。
就好像乌鸦也会给同类举办类似「葬礼」的东西,但本质上根本不是葬礼一样。
动物虽然也会为家庭成员、朋友的离世感到悲伤,可是想要它们懂得「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一类的道理,还是不太现实。
「我们的话跟人类差不多吧,就是排场没那麽大而已,也不请道士和尚和神父。」六郎回忆道,「家里长辈去世了,一般会在家里停个几天,等亲戚们都来慰问过一遍後,通常会选在某天的黎明时分下葬。」
「可为什麽黄鼠狼的葬礼会和人类差不多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跟人类住的很近,所以很多文化都是从他们那儿学来的吧。」六郎说,「我听说其他空间的妖怪,它们虽然也办葬礼,但形式却跟人类完全是天差地别呢。」
「那祭拜呢?」
「祭拜的话也差不多啊,就是带些吃的喝的,一家人在清明节的时候去呗。」
「但是人类现在已经不流行清明节祭拜了。」鸦搬出自己今天刚学到的知识,「他们都是想什麽时候去就什麽时候去。」
「这个————可能是因为清明节上坟的人太多,容易堵车,这才错峰上坟吧。」六郎搬出电视上关於「错峰祭祖已成常态」的新闻作为回应,「反正我们还是老规矩,都是清明的时候去,要麽就是跟鸦兄你一样,挑逝者的忌日去。」
「原来如此,我有数了。」鸦点头,「托你的福,我又学到不少,六郎。」
「哎呀不客气不客气,等明年清明我也去祭拜一下伯父。」六郎忽然想到了什麽,「对了鸦兄,伯父生前有什麽爱吃的麽?」
「比较爱吃花生。」
「花生啊————」黄六郎在菜篮里翻了半天,最後翻出来一瓶小瓶装的花生油递给鸦,「可惜今天没买花生,这样鸦兄,这瓶花生油就当是我孝敬给伯父的,你千万收下。」
「喔喔,感谢感谢。」鸦打开那个排骨王的塑胶袋,「你扔进去吧。」
「用不用再来一瓶?」
「不用不用,尝尝味道就行。」
「伯父爱不爱吃鸡?」
「它比较爱吃炒鸡。
「喔喔,也是也是。
「没事没事。」
「多亏了六郎,现在老爹爱吃的花生也有了。」鸦挥动着翅膀,在街上的上空边飞边想,「花生、三文鱼、麻花,想来就算是人类去祭拜先人,准备的吃食也不过如此吧?老爹你还真是有福。」
「现在想想,我当时应该再问问猫猫道长和小肥,猫妖跟狗妖是怎麽祭拜先人的,多多汲取经验。」
「哦不对,它们俩一个是人变的,一个只是普通的宠物狗,估计就算问了它们也说不出什麽所以然来————」
「说起来,城里还有别的鸟妖麽?灌灌应该算吧?我之前好像有见过一个在商场里发传单的————」
就这麽飞着飞着,鸦忽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半空中。
原因是它听到下方传来「呀!」的一声,有点像是在呼唤它的名字。
它向下望去,并没有看到朝它打招呼的某位熟面孔,只有一个穿着旱冰鞋的小女孩趴在地上—一显然刚才的那一声,就是她摔倒时发出的动静。
「这里是人行道,不会被汽车压,旁边没有野狗,最多是被路过盲人的拐棍戳两下。」悬停停在空中鸦,望着摔倒的小女孩,心中默默得出了「死不了」的结论,「估计一会儿就自己爬起来,或者被路过的人扶起来了。」
作为一只每天在城里飞来飞去的鸟,它早就习惯了遇到各种各样「需要帮助的人」。
毕竟城里的人很多,走路不长眼摔倒的、被开车不长眼的人撞飞的、好端端走路上倒霉被花盆砸到头的,听起来只是个例,但一段时间下来多多少少是能碰到几个。
但很显然,作为一只乌鸦,它的身份和形象并不是很适合出手相助。
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人类似乎都患有一种名叫「尖嘴恐惧症」的病,对鸟和鸡鸭鹅怕得要死,它贸然上前反倒会引起反作用一此时此刻它就给自己上了隐身术,以免有人惦记它脚上装着供品的大袋子。
因此作为一只成熟的乌鸦,如今的鸦已经学会了冷漠,很少会真的出手帮忙如果现在躺着的不是一个小孩儿,它估计脸看都懒得看就直接飞走了—一对弱者抱有怜悯之心,是绝大多数智慧种族的本能。
应该说它的判断很准。
几秒钟後,摔倒的小女孩就用双手撑起了身子,看起来并无大碍。
只不过因为旱冰鞋问题,她起身的过程略显艰难,一不小心又摔了回去。
「没有哭,看来是个坚强的孩子。」鸦心想着,「如果她下次再起不来,我就去帮她一下吧。」
就在小女孩再次尝试起身的时候,一辆驶来的红色桑塔纳,缓缓停靠在了人行道边上。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人从副驾驶上下来,快步走到了女孩的身边,把她抱了起来。
「有没有事?」女人单膝跪地,好让女孩可以坐在她的大腿上。
「没事没事。」女孩捂着额头说,「谢谢阿姨。」
「额头怎麽了?」女人轻声问,「很疼吗?」
「也不是很疼————」
「让我看看好吗?」女人拨开女孩的小手,看到了她被擦伤的额角。
「没有流血吧?」女孩有些胆怯地问。
「没有,应该只是撞到了。」女人的手从伤口上拂过,那些血红色的痕迹便和沾染上的泥沙一起神奇地消失了,「一会儿估计就不疼了。」
「那就好————」大概是担心受伤的话被家里人责骂,女孩松了口气。
「你家长不在附近麽?」女人一边帮她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边问道。
「在,在,我妈妈在那边开店的。」女孩指向街角的那家服装店,表示自己不是没人管的熊孩子。
「就算妈妈在附近,滑旱冰也应该带好护具吧?」女人提醒道,「刚才是运气好,万一真的受伤了怎麽办呢?」
「嗯嗯————我知道了。」女孩看着女人苍白的脸,忽然问了一句,「那个——
——阿姨你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为什麽这麽问?」女人帮女孩把她鬓角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後。
「因为你的手超级冰啊,跟冰块一样!」
还没等女人回答,小女孩就对着她的手掌又是哈气又是搓搓搓,过了老半天才问:「现在暖点了没?」
「好多了,谢谢。」女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问。「你叫什麽名字?」
「我大名XX,小名晚晚!」女孩的回答很有小学生风格。
「晚晚?」
「晚上的晚,因为我是晚上生的~」女孩补充回答,「我哥哥叫晓晓,是白天出生的~」
「这样啊。」女人在短暂沉默之後,又问道,「你哥哥对你好吗?」
「很好啊,我在等他补习班下课回来,一起去买糖炒板栗吃呢。」
「你爱吃板栗?」
「超级无敌爱吃!」
「是吗。」女人笑了笑,「阿姨该走了,下次要注意安全。」
「好!」意识到自己还在女人腿上坐着的女孩赶紧起身,「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嗯,再见。」女人冲她挥了挥手,「回去吧。」
就这麽,在女人注视下,女孩这次以极慢极慢地速度滑着冰离开了。
「下午好,清秋道长。」鸦落在了清秋的肩上。
「下午好,鸦。」早就察觉到它存在的清秋,指了指身後的桑塔纳,「需要我捎你一程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这麽,鸦跟着清秋上了这辆怎麽看怎麽像计程车的奇怪红色桑塔纳般来说,计程车司机是没有闲心等客人下车上演一出「助人为乐」戏码的。
但考虑到它的主人是这位,也就说得通了。
「下午好,常平。」鸦跟那个大众脸到了极点的司机呱呱地打招呼,「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见了?」
「是有段时间了。」常平朝它点头示意,「你要去哪儿?」
「去江南路吧。」鸦八卦道,「你们俩怎麽在一起?这是要约会去麽?」
「没有。我是要出去买点东西,正好看见常平开车经过,就上车了。」清秋知道鸦一贯耿直的说法风格,也没跟它计较。
「我是买完东西准备回家,路过的桃源小区。」常平平静地说着,姑且也算是跟着解释了一句。
「哦,难怪你把上面的灯牌藏起来了,这是怕被路人拦车吧?」鸦恍然大悟,「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像计程车。」
「你袋子里的是什麽东西?」清秋看着那个安平排骨王的塑胶袋,好奇地问,「我怎麽好像之前在周悬家见过类似的?」
「这就是周老弟给我的。」鸦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总之就这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跟清秋还有常平又说明了一通。
「要去祭拜父亲啊。」清秋听完,若有所思地说,「那你这是正在四处找人要合适的供品麽?」
「也不算吧?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主动给我的。」鸦完全没觉得自己有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那这些狗尾巴和野花呢?」
「是你师弟还有小肥送我的,说是真花真草比较有诚意。」鸦呱呱地说。
「小肥不懂事也就算了,这个清云————」清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後从兜里摸出了一块小巧的玉佩交给它,「这块玉给你吧,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喔,你太客气了!」鸦没想到她出手这麽阔绰,心说师姐就是师姐。
「我车上没有什麽有价值的东西。」一直在旁听着他们对话的常平,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只雕刻着「如来佛祖」图案的金属打火机,递给它,「这是之前客人落在车上的。」
「喔喔,这个好这个好,虽然我老爹不信佛。」鸦呱呱地感谢,「多谢多谢啊。」
「我还有印着上帝的,要麽?」
「可以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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