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大亮,直人就被窝棚外的一片喧闹声吵醒。
那声音跟昨天清晨响彻全城的进行曲不同,是一阵极乱、极稠的声浪,像谁把整条巷子的人都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从草席上支起半个身子,耳朵朝门外竖着。
有脚步声,很多很多,噼里啪啦踩在污水和碎石上;有人在喊,有人在问,还有铁喇叭嗡嗡的电流声,在灰蓝色的空气里撞来撞去。
妹妹由纪也醒了,揉着眼往他身边缩:“哥哥,是不是又发面包了?”
哥哥直人没回话,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条缝。
此刻外面已经站满了人,高高低低地挤在巷子中段,像一池被风刮乱的灰水,都朝巷口那辆刷着墨绿漆的军用吉普车仰着脸。
吉普车后斗上支着个半人高的铁喇叭,喇叭里正传出一个扶桑男人极亢奋的声音,像昨晚广播里那个调子,只是这回更快、更急,每个字都像被炭火追着蹦出来。
“皆さん、聞いてください!今こそ立ち上がる時です!周邦軍事委員会が、扶桑の皆さんにも、新たな栄誉の扉を開いてくださいました!周邦の旗の下、自らの手で新しい人生を勝ち取るのです!”
(大家听好了!现在正是站起来的时刻!周邦军事委员会,为扶桑的各位也打开了通往新荣誉的大门!在周邦的旗帜下,用你们自己的双手,去赢得新的人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直人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按住了,他就那样半蹲在门后,胸口极轻极重地跳。
“加入泛人类联合部队!”喇叭还在继续,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为周邦而战!为扶桑的复兴而战!一人入伍,全家受养!每日三餐,军服、军靴,全部配发!”
当“每日三餐”这四个字一出,现场围观的人群瞬间一片哗然....
一日三餐??!!
这个在末世前最稀松平常不过的待遇,却是他们现在连想都不敢想的...
就连晚上做过最美的梦,也只是能大吃一顿用昆虫制作而成的营养膏....
窝棚内,似乎是想起了昨天早上的牛奶面包,直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不受控制的憧憬....
与其每天过这种虫子般的生活,要是天天都能吃上那样的早餐,就算是死也无憾了吧....
这个时候,直人的母亲已经醒了,正侧卧在席子上,眼睛半阖着,像在听,又像已没力气听清。
妹妹由纪则坐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小脸发白,眼中带着说不清的惊恐,直人知道,她听懂了。
“哥哥,他们是不是在说,要人去打仗?”妹妹由纪声音发颤。
“嗯。”
“你会去吗?”
看着妹妹由纪紧张的表情,直人破天荒的没给出肯定的答复。
如果是之前统制军征兵,为了妹妹和母亲,他肯定不回去...但...现在是周邦在征兵...
他脑子里现在乱得很,昨天广场上那些黑甲士兵、威武的坦克装甲车、天皇伸向周邦将军的手,还有他最后在满城万岁声里,悄悄对自己说的那句“他一定要站到万众瞩目的高处”,全像碎纸片一样在眼前飞。
他当然知道打仗会死人....甚至可能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自己如果去了,母亲和妹妹怎么办?可自己如果不去,母亲和妹妹又该怎么办?
母亲的病越发严重,不能再没有药了...妹妹的年纪越发成熟,周围怀有恶意的觊觎眼神也越来越多...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不停的告诉他,如果他再不找到改变的道路,他们这个脆弱的小家随时有可能被撕碎...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穿上那身衣服,像昨天车队里那些黑甲士兵一样,那母亲和妹妹,是不是就能够生活得更安全、更体面了...就连自己的梦想,也有了靠近的机会...
而不是继续窝在这臭水沟里,终日祈求命运放过自己......
“此次招募人数有限,先到先得!优秀者更可火线提拔为军官,进入周邦本土受训!”喇叭里的征兵宣讲还在继续。
“周邦受训??真的假的?”
“我们能有机会去周邦本土?脱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老天爷,周邦连发给我们的都是牛奶和面包,不敢想象,他们本土该会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该说不愧是几千年的天朝父国吗?要是能去就好了!”
当听到能火线提拔为军官、甚至是能去周邦本土训练之后,原本还犹豫、观望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半大少年当场跳了起来,朝吉普车后斗上的人拼命挥手,声嘶力竭地喊:“我去!我报名!我十六了!我能拿枪!”
看到这一幕,直人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如果能抓住,甚至能幸运的成为军官的话,他和他的家人命运都将因此而改变...
就算再不济,只要他能拿上枪,为周邦人服役,以现在的形势,绝对没有人再敢欺负他和他的家人!
想到这些,直人再也按耐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了,他赤脚踩在门框边,手指捏着门板,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此刻,躺在草席上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坐起来,半靠着发黑的土墙,几缕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散下来,像被薄汗黏在颊边。
她没说话,只那样看着直人,眼睛仍混浊着,却比这两日任何一刻都亮。
她抬手,极慢极慢地朝门外指了指,又落下,按在自己凹陷下去的胸口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吐出一句极轻极哑的话:
“直人,去吧....作为男子汉,不仅胃口要大,理想也要大!别让妈妈和你妹妹,把你留在这条臭水沟里....”
说完,母亲又像用尽了力气般靠回墙上,却仍努力把脊背挺直,像要把这三年来被病痛和饥饿磨去的体面,重新从身体里挤出一点来。
妹妹由纪已经听愣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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