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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亲察敌情自有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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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琼转过身来,问道:“可曾寻了当地土人询问?”

    校尉叉手答道:“回将军,未能寻到。却末将等在山前山后绕了一整天,沿途所见村落,十室九空,百姓大多逃难去了,有些藏在深山之中,因此遍寻不得。末将等也试着寻了几个废弃的村子,粮缸米瓮都是空的,灶台积灰甚厚,显是许久无人居住了。”

    秦琼沉吟片刻,说道:“再去探。不拘远近,必要寻得一二熟悉山间地势的土人,——便是藏得再深,也要设法寻出来。若能得土人指引,或可知晓山间有无隐秘小径可绕至隘口侧背。”顿了顿,又道,“若遇愿为我军向导者,厚赏之;不愿者,不可强逼。”

    校尉叉手应道:“诺!”

    当下领着几个斥候退出帐外,翻身上马,又向沉沉夜色中驰去了。

    长史等斥候校尉等出后,问道:“将军,子午山隘口既早有防备,又守军不下千人,强攻确恐不易。若能寻得一二土人,或可探明山径迂回之法,避其锋锐,击其不备,自是对我攻寨大为有利,可若寻不到呢?不知将军待怎生打算?”

    秦琼负手踱了两步,斟酌片刻,目光转向帐外,再次朝子午山方向望去,沉声说道:“此地距唐军山间关寨,不过一二十里。斥候虽已探知大致敌情,不如你我再亲往一见。”

    “将军之意是?”

    秦琼收回目光,看向长史,问道:“你用过饭了没有?”

    长史拱手答道:“还不曾。”

    秦琼便吩咐亲兵再取一份胡饼、热汤来,自伸手抓起案上胡饼,咬了一口,咀嚼几口咽下,说道:“便在我处将就吃些。待用过饭,你我就去山下近处,再亲眼看一看唐军关寨情形。”

    长史应诺。

    亲兵很快就给长史端来了胡饼与热汤。

    两人都不再多话,只管埋头用饭,须臾食毕。

    秦琼起身,取了大氅披上,即与长史出帐,早有几个从将、亲兵在外等候。秦琼的战马也备好了。唤来副将,暂将筑营等事务交与副将代为督理,秦琼翻身上马,便率诸人离营。

    夜色深沉如墨,残月如钩,斜挂天际。

    几点寒星散在月边,光芒黯淡,好像也被这朔风吹得瑟瑟发抖。

    筑营之地位处子午山西麓,出了筑营地点,沿官道向东行不过三四里,便渐多丘陵起伏。时已二更余,万籁俱寂,只余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与偶尔被惊起的夜鸟扑棱棱的振翅声。

    路旁枯树虬枝如铁,在寒风中僵硬地伸向夜空。

    干枯的蒿草被风压得贴伏在地,霜花凝结在草茎上,月光一照,泛起一层惨白的微光。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官道前边北侧,现出一个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歪倒半截,烧焦的树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村中屋舍倾颓,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门窗早已被拆尽,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骷髅凹陷的眼窝。村道上散落着破瓦烂罐,风穿过空荡荡的屋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没有犬吠,没有鸡鸣,更没有一点灯火人气。整个村子就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死气沉沉地瘫在月光下。

    长史陪着秦琼,暂在村口勒马停下,也和秦琼一般,投目望向这片已如废墟的村落,呼吸微凝,久久不语。夜风卷过,吹起他颔下长须。他不禁低声吟道:“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飘散开去,旋即被风声吞没。

    秦琼抚须,望着村中的断壁残垣,他眼神好,虽是深夜,仍能辨出断墙后倒伏的几具枯骨,——真如长史所吟诗中所言,枯骨中明显有一个孩童的头骨,小得不过掌心大小,空洞的眼窝仰望着残月,他默然地多看了会儿这个小小的头骨,问长史,说道:“这是王仲宣的诗罢?”

    长史应了声是,喟叹说道:“将军博闻。正是王粲《七哀诗》。汉末丧乱,董卓、李傕、郭汜诸辈相继肆虐长安三辅,昔日繁盛之地,沦为丘墟,百姓流离,白骨盈野。其时也,王仲宣南下荆州避祸。这首诗便是他避祸途中所作,记的是他亲眼所见之惨状。”他目光扫视眼前颓败的村落,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感叹,“不想数百年后,关中之地,又复见汉末之景!”

    他连连摇头,转看向秦琼的侧脸,又说道,“将军,仆尝闻之,圣上当年龙兴河北之际,亦是因见百姓流离失所,死者相枕藉,生者亦如犬彘,以至易子而食,因起感慨,曾与纳言公等言道,这天下不管是兴,抑或是亡,归根结底皆是百姓苦也!……将军,圣上此论,可谓仁心彻骨,不刊之论也!……也还好!”语调一转,带了几分恳切,“也还好,所幸天降圣上,提三尺剑,廓清海内,解民倒悬。此诚百姓之幸也!非只河北百姓之幸,亦关中百姓之幸也。”

    秦琼缓缓点头,说道:“正是。关中今虽凋敝,且待圣上平定李渊之后,却关中百姓也将可与河北等地百姓相同,可得重沐尧天舜日之泽,到时终可得休养生息矣!”顾盼长史、从将等,如掷金石,慨然说道,“诸公,圣上仁厚为本,怀安万民之大志,又非但是百姓之幸,亦我等为臣子者之幸也!乱世之中,得逢明主,我等自当竭尽全力,以辅佐圣上,荡平李渊诸辈凶顽,还天下一个太平!”说罢,不再去看着这村落,一抖缰绳,轻夹马腹,继驰而前。

    长史等一边大声应诺,一边慌忙催马跟上。

    ……

    过了村落,行尚未远,将过一道土坡时,却正紧盯路面,以防马失前蹄的长史,忽听见前头的秦琼战马恢恢地叫了声,抬头看时,秦琼已将坐骑勒停,同时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从在他马后的诸骑立时会意,纷纷勒缰,马匹喷着响鼻,原地踏了几步,便静了下来。

    长史赶上前去,问道:“将军,怎么了?”说着话,手按剑柄,紧张四顾。

    “有伪唐斥候。”秦琼反手摘弓,目光如电,直刺向土坡右前方约百余步外的一丛枯树。

    他目力极佳,方才虽夜下,且疾驰间,亦捕捉到了一抹金属反光,是月光映在刀兵上的寒芒。

    “伪唐斥候?”

    长史话音未落,枯树丛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四骑猛地蹿出,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他们通过秦琼等的停下前进,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行迹。

    从将、亲兵们不等秦琼下令,已是厉喝一声,相继纵马追出。

    却只是这几个唐军斥候不仅熟悉地形,马匹并也是精选的良驹,又是先逃,遂几个呼吸间便拉开了距离。从将、亲兵等追出数十步,眼见追之不及,只得大骂声中,勒马而回。

    马才转回,一骑早动,从他们几骑旁边擦身而过!诸骑看之,不是秦琼又是谁人?

    原来便在从将、亲兵等勒马而回的瞬间,秦琼驱马,亲自追将了出来。

    但见秦琼马势如离弦之箭,踏尘疾进,转瞬已追出百步!

    他人在马上,身形稳重不动,左手握弓,右手探入箭囊,三支羽箭同时夹在指间。

    弓弦响处,三箭连珠,破空而去,劲急的箭矢撕裂夜风,发出尖锐的呼啸。

    第一箭正中跑在最前的斥候后心,这人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第二箭紧随其后,贯穿第二骑斥候的脖颈,这人连叫都来不及叫,便斜斜坠下马去。

    第三箭射到时,第三个斥候恰拨转马头,想要躲避,这一箭便狠狠钉入他的肩胛。这斥候惨叫着,也摔落掉马。他的坐骑受惊,如何还顾得坠马的主人?惊鸣着窜入了林中。

    四个斥候,无非呼吸功夫,已只剩下一个。

    秦琼马不停蹄,驰骤如风,已追近这第四个斥候。仅剩的这名斥候回身一箭射来。秦琼却是看也不看,微一侧身,便雕翎擦着肩头飞过。他不再取箭,摘下鞍侧铁锏,手臂抡起,沉重的铁锏脱手飞出,带着骇人的破风声,旋转着直直砸向了这个斥候的后背!

    “砰”一声闷响,铁锏正正砸在那斥候后心,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砸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待秦琼重新勒马停下,长史、从将、亲兵等已策马追到。

    从将、亲兵等当然早知秦琼的武勇,但眼见此幕,仍是忍不住齐声喝彩,声音震得枯枝簌簌抖落残叶。他们催马,到落地的的四个斥候边上检视。

    四个斥候之中,两个已死透。另外两个,一个被射中肩胛,一个被铁锏砸中后心,倒还有气息。从将、亲兵等就将这二人拖到了秦琼马前,并将秦琼的铁锏取回。

    秦琼重将铁锏挂到鞍边,高坐马上,借着月光俯瞰这两个活着的斥候。

    是两个精壮的汉子,面色黧黑,身形精悍,眉目间透着悍勇与桀骜;肩胛中箭者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后心受击者虽已瞳孔涣散,嘴角溢血,却也是强撑着抬起眼皮,反盯秦琼。

    秦琼打量罢了,问道:“韦义节遣尔等出来,是寻常巡哨,还是已知我军到来,令尔等探我?”

    二人一言不发。

    秦琼等了片刻,又问道:“子午山隘口守军实数几何?除了隘口之外,还有无别处伏兵?”

    二人仍旧咬紧牙关。

    肩胛中箭这人啐了一口,骂道:“汉狗,要杀便杀,休想从我等口中问出一个字!”

    一个从将大怒,拔出腰刀抵在他喉间,厉声喝道:“贼子,死在临头还敢嘴硬!”

    秦琼抬手制止了从将,正要再问。

    肩胛中箭这人竟是跃身而起,试图扑向秦琼马首!从将仓促之下,不辨轻重,刀锋一送,鲜血喷溅而出!却是一刀砍中了这人脖子。这人后脖血如泉涌,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眼见已然是不得活了。后心受击者眼见同伴惨死,亦欲挣扎起身,却因重伤难支,只撑起半寸便颓然伏地,嘴角涌出大股血沫,双目圆睁,喉头咯咯的响了两声,头一歪,也没了声息。

    从将上前一探鼻息,抬头说道:“将军,这鸟贼吃了将军一锏,肺腑本就已被震碎,这又一强动,已是气绝。”瞅了瞅这两具尸首,嘿了声,又说道,“倒是伪唐的死忠,而下还肯为伪唐卖命,只可惜骨头再硬,又有何用?挡得住将军一箭、一锏么?”

    长史说道:“适才这斥候说话时,听他是太原口音。这几个斥候,当皆是李渊晋阳作乱时的旧部。将军,听说李渊在他军中造谣,说我军攻下太原后,烧杀抢掠,整个城都屠空了。这几个斥候,这般硬气,恐正是信了这等妖言,以为太原真被我军屠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们愿意信,由他们信就是。”既几个斥候都死了,秦琼不耽误时间,吩咐从将将这四个斥候尸体就地掩埋,随后便一马当先,接着向子午山隘口疾驰。

    三更前后,到了子午山唐军关寨近处。

    秦琼举目遥望。

    此刻正值深夜,月光洒在子午山上。

    山势并不算极高,却险峻异常。两列绝壁夹峙而立,如刀削斧劈一般,直上直下,寸草不生。岩壁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冷硬如铁。隘口便在两列绝壁之间,宽不过丈余,远远望去,犹如一头巨兽微微张开的嘴,深不见底,吞吐着山间涌出的寒气。

    隘口两侧的崖壁上,悬着几座哨棚。哨棚以粗木搭成,用铁索固定在岩壁上,底下便是百尺深渊。几点灯火在哨棚中摇曳,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中。两道拒马横亘在隘口前,一道在谷口,一道在半山腰,木桩削得尖利如矛,密密匝匝地排开。山腰隘门后关寨主营,透出成片的灯火,约略可以分辨出营帐的分布,层层叠叠,直延伸到隘口之后的山谷深处。

    隘门以巨石砌成,门上建有箭楼。箭楼上高悬灯笼,灯笼下立着持槊的守卒,身影在灯光中忽明忽暗。关门紧闭。山风从隘口灌出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崖壁上的枯藤在风中瑟瑟发抖,碎石不时从崖顶簌簌滚落,落入谷底便没了声息,只余呼啸的风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秦琼目测了一下距离,他们的驻马此处距谷口不过二三里,再往前,便进入唐军弓弩射程之内了。他将隘口的地形、守备一一默记在心,目光在两列绝壁间反复逡巡,眉头微微皱起。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未有多言,只拨转马头,令道:“回营。”

    一行人悄然没入夜色之中,留下了子午山隘口的灯火,在他们的身后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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