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争鸣那带着明显恶意和讥讽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末席的庞卫农。
他刻意加重了“一个月工资”和“一盘菜”的语气,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酱羊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庞卫农身上,带着各种意味——同情、好奇、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雅间内刚刚被林楚乔倒茶举动搅乱的空气,此刻又弥漫起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审视。
庞卫农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头垂得更低了。
他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指,声音干涩而微弱,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的窘迫和实诚:“是……是买不起一个羊头……这东西……太贵了……吃肉……尤其是这种……不行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淹没在雅间奢华的背景音里。
徐争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得到了预期的答案。
他环视一圈,那眼神似乎在说:看吧,这就是现实!
其他知青也配合地发出几声低低的、含义不明的轻笑,或是摇头叹息,或是交换着“果然如此”的眼神。
赵京生甚至拿起筷子,故意夹了一大块羊头肉,嚼得啧啧有声。
林楚乔清冷的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她正要开口,却见李向南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令人不快的场景只是拂面清风。
李向南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身旁依旧窘迫不安的庞卫农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卫农,你怎么不告诉大家,你为什么买不起这样一个羊头呢?”
这话问得突兀,又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再次聚焦在庞卫农身上。
庞卫农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李向南,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南哥,我……我现在没有工资……自然买不起啊……”
他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无奈。
“没有工资?!”
“卫农你没在厂里上班?”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说在工厂里吗?”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徐争鸣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跳了起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指责,手指几乎要戳到庞卫农脸上:
“庞卫农!你没工资?!你没在厂里上班?!那你刚才还那么说,你骗我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虚伪,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向李向南,“你……你怎么跟有些人在一起……学坏了?还学会说谎了?!”
这“有些人”的指代,再明显不过。
雅间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众人看向李向南和庞卫农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
仿佛庞卫农的“说谎”,正是李向南这个“小诊所”老板带坏的铁证!
李向南面对这指向性明显的嘲讽和哄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在众人或讥诮、或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当然没有工资。”
“因为他建的是自己的厂。”
轰——!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整个“芙蓉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笑声、议论声、咀嚼声戛然而止!
徐争鸣脸上那夸张的指责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赵京生夹着羊头肉的筷子僵在半空,油腻的肉汁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孙建国推眼镜的手停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
周明远、马国力、吴晓冬、陈红、刘薇、王建军……
所有人,包括林楚乔,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齐刷刷地从庞卫农身上,猛地转向李向南!
“建……建厂?”
徐争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荒谬和极度的不信,“庞卫农?!建厂?!开什么国际玩笑!他一个小年轻,要什么没什么,建什么厂?李向南!你吹牛逼也找个靠谱点的行不行?!”
他激动地指着庞卫农,又指向李向南,仿佛在揭穿一个拙劣的谎言。
李向南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徐争鸣激动扭曲的脸,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这有什么好吹的?”
他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坐在稍远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明远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
“周明远,你不是在区工商局吗?查查不就知道了?最近区里是不是新批了个厂子,叫‘丁香卫生用品厂’?你问问,法人代表是谁?”
轰——!
又是一记重锤!
周明远浑身剧震!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再到骇然!
他死死盯着李向南,又看看庞卫农,声音因为极度惊愕而有些结巴:
“丁……丁香卫生用品厂?!你……你怎么知道?!我……我跟着科长做前期资料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厂名……有点眼熟……丁香……丁香……”
他猛地看向庞卫农,失声道:“卫农!这……这厂子真是你的?!你用丁香的名字注册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再次死死钉在庞卫农身上!
庞卫农在周明远点破厂名、尤其是提到“丁香”二字的瞬间,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眼圈再次泛红,但这一次,他没有再低下头。
他迎着众人惊骇、质疑、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是……我的。”
承认了!
他竟然真的承认了!
“丁香卫生用品厂”的法人代表,竟然是这个穿着旧棉袄、刚才还窘迫地说自己买不起羊头的庞卫农?!
这巨大的反差,如同最强烈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神经!
徐争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极度的错愕。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一条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京生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油腻的羊头肉滚落。
孙建国的眼镜彻底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去扶。
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建厂!
在这个年代,私人办厂,尤其是像“卫生用品厂”这种听起来就有点敏感又带着点“洋气”的厂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魄力、难以想象的能量、以及未来可能难以估量的财富!
这和他们之前炫耀的批条、论文、采访、甚至所谓的“外贸生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概念!
庞卫农?
那个沉默寡言、妻子早逝、在什么厂打零工的庞卫农?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厂的老板?!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就在众人被这惊天消息震得魂飞魄散、徐争鸣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整个雅间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充满荒谬感的死寂之时——
一个清越而平静的女声,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林楚乔缓缓站起身。
她动作优雅,神情依旧清冷,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淡淡的、对众人质疑的嘲讽。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徐争鸣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大家似乎很惊讶?有什么不相信的?”
她微微停顿,迎着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抛出了第二枚更重的炸弹:
“这个‘丁香卫生用品厂’……也有我的股份。”
轰隆——!
仿佛又一道九天惊雷在雅间炸响!
林楚乔?!
卫生局前途无量的林楚乔!
她竟然也入股了庞卫农的厂?!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图什么?!
然而,林楚乔的话还没完。
她仿佛嫌这冲击还不够震撼,目光转向身旁同样被这信息惊得有些懵的陈红刘薇,语气自然地补充道:
“还有我妹妹幼薇,我们也一起入了点股。卫农就在厂里负责具体事务。”
这分量,比庞卫农一个人的承认,重了何止十倍!
因为林楚乔,她的身份和气质,就代表着她不会说谎,更不会杜撰一件不存在的事实!
众人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徐争鸣更是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坐不稳。
但林楚乔那清冷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最后的审判:
“哦,对了。”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尤其是脸色惨白如纸的徐争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块建厂的地皮……”
她微微一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最后一丝注意力。
“……是李向南的。”
地皮?!
是李向南的?!
“轰——!!!”
整个“芙蓉厅”仿佛被无形的巨浪彻底掀翻!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和优越感,在这一连串的惊雷之下,被炸得粉碎!
徐争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红木椅子里,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精心策划的炫耀、他步步紧逼的嘲讽、他志在必得的追求……
此刻在李向南那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深不可测的背景和林楚乔这石破天惊的宣告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可笑至极的小丑表演!
赵京生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纯白的酒液溅了一地。
孙建国彻底失态,眼镜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马国力、吴晓冬、陈红、刘薇、王建军……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建厂?丁香卫生用品厂?林楚乔林幼薇姐妹入股?地皮是李向南的?!
这信息量太大!这差距太大!这反转太狠!
徐争鸣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金星乱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绝对哪里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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