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留贞收回视线：“也是巧，王观主闭关之后，王璁和尹道长也再没回过三清山。”
尹松轻咳一声，四十五度仰视天空，悲伤地道：“师兄弟们都不在了，我等回去也是徒增悲伤。”
潘筠：“……二师兄，我们只是飞升，不是死了。”
“反正都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潘筠无言以对。
思过崖已经大不同，崖顶不仅布满阵法，还插了两把剑，悬着一座手臂那么大的宝塔，和压着一方印，
剑交叉插在正中。
潘筠忍不住看了又看。
张留贞站在剑旁，含笑问：“第一次见？”
潘筠忍不住拿出他送给她的剑，道：“看上去比这把剑利害。”
张留贞道：“论打剑的材料，这两把剑自然不及你手中这把，但它是我历代天师所持，上面不仅有历代天师的法力，还有他们的魂力在，所以它可以镇万邪。”
“也因此，它叫雌雄斩邪剑。”
潘筠惊叹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师剑啊。”
潘筠也只是惊叹一下，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思过崖下：“它想出来？”
“何止是想，已经行动了，幸而我们发现得及时，长老院的长老们一起出动，把它压了回去，不然真叫它出来，龙虎山下的人都成了它食物。”
妖兽吃人就跟人类吃鸡鸭牛羊一样，即便是开智的妖，也不会很控制自己吃智慧生物。
只有极少部分妖会有意识去控制，而当中又只有极少一部分能控制住自己。
所以妖类飞升更加困难。
比人还难。
但上天是公平的，给他们关上门，就顺手给他们开了一扇大大的窗。
妖，天生战力比人强，同阶相斗，人一般都打不过妖。
所以像思过崖下这样被镇压的大妖，不出来则已，一旦出来就是尸横遍野。
张留贞道：“适逢乱世，大妖们在人间作乱，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出现过几次大的食人灾祸，他连颁三道圣旨，命妖退回山林，不得为祸人间。”
潘筠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听得眼睛锃亮：“太祖好霸气，然后呢？”
“然后这只是不听旨意的，其实是前元太乱了，民间失序，当时出世的妖大部分都不会听皇帝号令。”张留贞道：“大明刚建国时，天下并不安稳，四处都在打仗，匪患不绝，妖们更不会听这种号令了。”
张留贞顿了顿后继续道：“太祖皇帝先礼后兵，颁下三道圣旨之后就把名山大川中的道观、寺庙观主和主持都叫进京城……”
潘筠伸手道：“这个我知道，学宫道家录中有教，毕竟是我道学的重要历史节点。”
她笑着看向张留贞：“张家老祖宗就是此时得以继封天师，改天师名号为道长的是不？”
张留贞颔首：“天下修道、修佛之人响应太祖皇帝，纷纷出手镇压恶妖，一些作恶多端的，在争斗中被砍杀，而像这样的大妖，杀杀不死，赶赶不走，只能想尽办法镇压。”
“镇压的地方是精挑细选的，每一处镇压点都是一风水宝穴，有的甚至直接与龙脉相连。”
“听上去就厉害。”
“当年镇压大妖的前辈们死伤严重，只能将看守之事交给后辈，”张留贞道：“张家在镇压大妖的上面建思过崖，一是方便看守，二则是借用人气和来此的学生气运加固阵法。”
张家的借运之法当然不是要把学生的气运借走，损害学生本体。
气运这东西，科学划分的话就是气与运。
气盛，运盛，运落，气败，气和运就跟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样，所以才常常将两者合在一起说，行外人便以为这是一种东西。
甚至一些学识浅，功课学不到家的学宫弟子也不分辨两者。
其中，气，又分很多种。
人身上有很多类型的气，最普遍的气，简称人气，其实就指的活人那口气。
鬼怪最讨厌人气，因为人气驳杂，也因为人气的生机正好克制他们。
思过崖借用的就是人身上那股驳杂之气。
被罚到这里的学生，或暴虐、或委屈、或反思……
他们身上的狂暴之气，怨恨之气，悔悟之气都可以为此阵所用，转化为压制大妖的能量。
这些气是他们主动散发的，当然，大妖的存在会加强他们心中的“气”。
所以，暴虐之人来此，要是不能沉下心悔过，出去之后反而会越发暴虐，思过崖就是他的长居之地。
紧邻大妖上面的洞穴里不就关着十几个无期徒刑吗？
那可不止是江湖上作恶多端的修者，也有学宫出去的弟子。
自然，悔过之人也能更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过错……
所以这地方才叫思过崖。
真的是一念之得道，回至人间，一念之地狱，落于崖底。
“当年皇室松口让张家开办学宫，我们将学宫选在思过崖山脚下的原因之一，就是借用学宫里的人气加强镇压之阵，事实也证明我们是正确的，自你飞升之后，天下灵气暴动，龙脉复苏，好几个镇有大妖的阵法都出了问题，”张留贞顿了顿后道：“据我所知，已经跑了两只大妖，其余的情况比思过崖还不如。”
潘筠挑眉：“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没有外部危险时就会陷于内斗，人类往往因此止步不前，甚至倒退；所以老天爷为了让平衡，就会给人类适时的来一场强悍的外部危机，如此人类才能奋勇向前，而不是沉迷于内斗。”
张留贞：……
潘筠抬手虚握：“龙脉复苏，释放出来这么多灵气，而我大明的修真功法已经传播三十余年，人类的寿命、身体素质和武力值都有所上升，上天自不可能只偏人类，其他生物有所增强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和王观主一样，决定置之不管？”
潘筠瞥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怎么管？”
张留贞沉默了一瞬后道：“至少不能让它为祸人间。”
潘筠微微一笑：“乐意效劳。”
话音才落，潘筠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崖底，那熟悉的山洞里。
水漫进洞，几乎将大妖半个身躯都淹了，锁链也依旧紧紧拴着对方，但是，它身上生机勃勃，只是更加瘦削。
潘筠一出现在山洞里，它立即仰起脖子，像灯笼那么大的眼睛瞪她，立刻认出她来：“是你？”
它很惊讶：“你竟然还活着，修为……”
它顿了顿，越发谨慎：“我竟然看不透你身上的修为，你上次来是第一侯，还是第三侯？”
潘筠轻轻一笑道：“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刚才我们上面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
大妖双掌撑在地上，大脑袋搁在手掌上，这样一来，它几乎和潘筠平视：“一段时间不见，你竟如此厉害了，能让龙虎山天师听你的？”
潘筠微笑，伸出手掌，一团白金相间的气团浮现在掌心。
大妖脊背一麻，脑袋仰起来，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慎重道：“你，你是仙？你怎么还在这里？不，不对，人间凡人自唐后再无成仙之人，你怎么成仙的？”
潘筠：“连天地间的灵气都活跃了起来，这世上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我们妖……”
“虽说妖与人不是同类，妖吃人就跟人吃鸡鸭牛羊一样，但人不吃开智之物，这是通识，犯此规者，等同于魔，人人得而诛之，上天也会严惩，我想，开智的妖也应该和人一样。”
大妖沉默。
潘筠走上前去，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它的手掌道：“兄弟，都修炼到这修为了，吃人能涨元力吗？涨的那点修为比得上渡劫时被劈的雷吗？”
大妖沉思。
潘筠最后一句绝杀：“人肉好吃吗？”
大妖一脸嫌弃。
潘筠看见了，摊手：“看，你都觉得不好吃，何苦害人？”
“我杀人不一定要吃人。”
“这样，要是人先动手，我绝对不拦着你，”见大妖还在沉思，潘筠就摇了摇头道：“兄弟，你在思过崖下镇了这么多年还没想通吗？”
大妖回神，怒视潘筠：“不是没想通，是你们人类狡诈，天道偏心你们！”
潘筠摇手指：“不，天道是最公平的，它既不偏心人，也不偏心妖，万物平等。”
“所以，一个人的力量若高于这世间万物，天道要么劈得他魂飞魄散，要么打开空间通道让他飞升离开，妖与其他万物亦是如此。”
大妖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为什么你没有魂飞魄散，而是飞升了？天道怎么在两者之间选择的？”
“因为我强，它劈不死我。”
大妖眯眼：“人间是不是有了新的变化，所以你成仙了，天道要制衡，所以龙脉震动，要放我们出去……”
大妖哈哈大笑起来：“也就是说，就算你们不放，我们也终有一天能冲破阵法获得自由。”
潘筠挥了挥手，将喷过来的口气驱散，幸亏她知道它口气大，从进洞开始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不然要被这口气给熏死。
她无言的看着它：“那你猜，在你挣脱之前，我能不能杀了你。”
潘筠道：“那些人杀不了你是因为他们修为不够，你觉得我也不行吗？”
大妖脊背一寒，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片刻，她收起身上的杀意，友好的再次拍了拍它的手掌：“开玩笑的，我们毕竟是一起吃过两次饭的朋友，我怎会杀你呢？”
大妖又不是真的蠢，怎么会相信人类的这种客套话？
人类就是虚伪，刚刚的杀意分明都要割破它咽喉了。
不过大妖的确认真思考起来。
其实它也不是非得弄死人不可，它只是快要挣脱束缚，在地底下受了百年的苦，它发泄发泄怎么了？
当然，如果要命，它也不是非得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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