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斯皮诺尔伯爵领,正午的阳光泼进林间,空气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支十人规模的轻骑兵小队正在林间艰难穿行,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为首的骑兵名叫克拉克,他是寒鸦城公民骑兵队的队长,是个土生土长的“斯皮诺尔人”。
此刻,他正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紧握着的那杆步枪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森然的光芒。
那是坎贝尔公国最新配发的新式武器——罗克赛1054型栓动步枪。
对于习惯了长矛和十字弩的公民骑兵来说,这根会喷火的烧火棍既昂贵又金贵,但据说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在两百米外打穿狼人的头盖骨。
他很喜欢这玩意儿。
自打拿到之后,天天都背在背上。
“……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身后的年轻骑兵低声抱怨着,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眼睛的汗水,策马行进在他旁边的老兵也咧着嘴抱怨了一句。
“真不是我不相信坎贝尔堡的人,那群该死的老鼠真的会把巢穴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三天前,斯皮诺尔堡接到了皇家铁路公司的求救信,活跃在铁锋镇一带的勘探队遭到了袭击,而袭击者撤离的方向指向了寒鸦城北侧的森林。
敢打劫王室,那必然不是一般的土匪。而根据现场残留的线索来看,也的确如此,袭击者明显是万仞山脉中的鼠人。
人类诸国与鼠人的矛盾并不是新鲜的事儿,双方的恩怨甚至能追溯到第一纪元之前的上古时期。
只不过由于人类与鼠人宜居的区域不同,鼠人更倾向于优先与矮人争夺地盘,因此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克拉克没有回头,只是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噤声,而他的战友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话头,重新提起了警惕。
突然,左侧那片半人高的荆棘灌木丛传来一阵不自然的窸窣声。
那绝不是风吹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克拉克举起了手中的步枪,食指拨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处晃动的灌木。
他厉声喝道。
“谁!出来!”
身后的九名骑兵也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步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灌木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手脚并用地钻了出来。
“别开枪!别开枪!老爷!我不是坏人!我是人!我是活人啊!”看着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那人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举起骨瘦如柴的手,哆嗦着投降。
克拉克眯起了眼睛,借着从树冠缝隙洒下的阳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位年轻的成年男子。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只有一件围在腰间的麻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淤血和伤痕……但他的确是人类,不是鼠人。
克拉克稍微松了一口气,将枪口压低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冷声喝道。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我叫海拉格尔。”年轻人牙齿打颤,哆嗦了好久,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的确不是这里人……”
克拉克眯起眼睛,多年的边境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分辨谎言,以及邪恶的气息。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不到混沌的腐臭,也没有亡灵的阴冷,只闻到了一股被吓破胆的尿骚味儿。
“你是从哪儿来的?暮色行省?”
“罗兰城……”
森林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周围只剩下蝉鸣声。
克拉克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身旁的副手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了神来。
罗兰城?
莱恩王国的王都?
对于克拉克这种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寒鸦城附近的乡巴佬来说,那个所谓的“王都”遥远得就像是吟游诗人的故事。
说实话,这家伙若是说自己来自激流关,他可能还会信那么几分。
“把他带回去。”
克拉克收起步枪,沉声下令。
不管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既然他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出现在了这个敏感的地点,就必须审问清楚。
一名年轻的哨兵下马,扶着海拉格尔上了自己的马背,随后翻身上马骑在了他的身后。
一行人没有再继续深入,而是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足迹折返,很快便回到了位于寒鸦城北边的前哨站。
这是一座用粗糙圆木搭建的简易哨所,栅栏墙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哨塔,旁边搁着一门上了年纪的滑膛炮。
自打众人在这里服役,就没听到那火炮响过,足以见得这里的偏远……哪怕在冬月政变之时,斯皮诺尔家族都忘了驻守在这里的他们。
克拉克给那个叫海拉格尔的年轻人倒了一杯清水。
那年轻人像是几辈子没喝过干净的水一样,捧着杯子狂灌,直到呛得剧烈咳嗽,才在那温热的液体中找回了一丝魂魄。
接着哨兵们拿来了干粮,还给他找来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经过一番安抚,并在几块面包的收买下,那个叫海拉格尔的莱恩人终于哆哆嗦嗦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冬月大火的幸存者。
虽然在场的哨兵们都没听说过什么冬月大火,只知道去年冬天他们的伯爵和坎贝尔堡的公爵打了一仗。
“……那场该死的大火烧光了我们的房子,烧光了所有的积蓄,我们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直到那位好心的老爷出现。”
提到那场灾难,海拉格尔那双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根据他断断续续的回忆,在大火后的混乱与饥荒中,一名衣着体面的管家找到了他和他的家人,以及周围几百名同样无家可归的难民。
那位管家自称代表着某位仁慈的大贵族,声称只要他们愿意签下一份卖身契约,就能带他们去南方的新定居点开荒。
“你记得那位管家的名字吗?还有他效忠的领主,以及那位贵族的头衔,和领地的位置?”克拉克翻开了笔录本,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用尽量不像是审问的语气问道。
年轻人摇摇头。
“不知道……”
克拉克手中的羽毛笔顿住了,表情变得古怪。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去?
他怀疑这家伙要么是在搞笑,要么就是还没编好。
海拉格尔却很认真,并不像是在搞笑,而是哆嗦着说道。
“老爷……如果您在我的位置,您也一定会和我一样,当时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管家告诉我们,他们的庄园在南边,那里有肥沃得流油的土地,有新盖好的屋子,还有足够让我们度过寒冬的面包。只要我们肯去那里,一定能活下来,他的主人不会看着我们在寒风中受苦。”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还以为他是坎贝尔的贵族。”
“哈哈,那我猜他一定是个虔诚的先生。”坐在旁边的哨兵小伙子打趣了一句,却没想到这句缓和气氛的玩笑反而刺激到了这位神经绷紧的伙计。
“虔诚?!圣西斯在上,我没见过比他们更亵渎的家伙!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定居点!”
海拉格尔瞪圆了眼睛,握着杯子的手攥紧,唾沫星子喷了老远。
他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
“我们上了他们的车,一直往南边走,起初我们还能看到奔流河,随后看不见了。有些人觉得不对,但来都来了,想着那帮贵族总不能骗我们……结果马车就来到了山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定居点!”
说到这里的海拉格尔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东西。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地,手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头。
“他们……把我们赶下了车!谁也没想到,迎接我们的不是房子和农田,而是一群直立行走的老鼠!”
哨所里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听完这家伙的故事,连呼吸都忘记了。
克拉克皱起眉头,羽毛笔在纸上写写又划划,分不清这家伙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旁边一名年轻气盛的坎贝尔小伙子忍不住插嘴道。
“你在说谎!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卖掉?不是我不信你……关键是你卖到的钱放哪儿?难道存银行吗?”
“老爷,我有家人啊。”
海拉格尔苦着脸说道。
“而且我们不把自己卖掉,也根本活不过那个冬天。我们的陛下虽然仁慈,但也变不出粮食……一万枚铜币,这笔钱足够我的妻子和女儿熬到明年。如果我能在那位贵族的庄园安顿下来,说不定我还可以把她们接过去……”
“这倒不像是假的。”一名老兵放下了抱着的双臂,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大多数农奴卖掉自己都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活下去。我唯一不大相信的是一万铜币,斯皮诺尔伯爵领也有农奴,至少去年还有,但也没听说哪个农奴能卖这个价格。”
这又不是什么抢手的东西,等一等说不定还能捡到免费的。
他并非对莱恩的贵族怀有偏见,而是对所有的贵族都怀有一致的偏见。尤其是看到了暮色行省发生过的事情之后,他对那些抛弃神圣义务的贵族更加没有好感。
多新鲜啊,一个从没干过好事儿的人突然开始做慈善了,这听起来像是狮子把肉给戒了。
“我还是无法相信。”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摇了摇头,眼神狐疑地看着那个莱恩人,“就算你真的被那个黑心的贵族卖给了鼠人,你也应该在万仞山脉的北边才对。这里可是万仞山脉的南边,中间隔着那么远……别告诉我,你是骑着狮鹫飞过来的。”
“一开始我的确在北边的山洞,但后来……那里似乎来了矮人。”
海拉格尔解释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也不大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他们打得很凶,各有输赢。后来鼠人有点儿招架不住,就把我们转移到了这边……”
说实话,他怀疑如果不是矮人和鼠人在干仗,半年前恐怕他就被鼠人们宰了。
那些家伙似乎需要用他来做些什么事情,所以一直养着他没杀,还喂他老鼠肉吃。
不管那是不是老鼠肉。
看着这个一脸恐惧的年轻人。克拉克的神情依旧充满了怀疑。
“坎贝尔公国虽然已经废除了农奴制,但我们不是没见过奴隶。恕我直言,你的说法太夸张了。”
他并不怀疑鼠人的邪恶,只是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把农奴卖给鼠人有什么好处吗?
对于鼠人和莱恩贵族双方而言,这似乎都是无利可图的事情。
毕竟鼠人有自己的奴隶,甚至于大多数鼠人氏族本身就分为氏族鼠和奴隶鼠,后者既是劳动力也是食物。
相比之下,人类还真不适合在万仞山脉的洞穴里干活儿,哪怕是地狱矮人也更倾向于鼠人战俘,而不是从人类的奴隶商人那儿进货。
这笔买卖对于鼠人来说无利可图,对于莱恩的贵族也是一样。
就算他们已经忘记了流淌在血液中的圣光,抛弃了一切道德和底线,也得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冒着下地狱的风险来做这件事吧?
这不符合常识。
克拉克宁可相信这家伙是干了什么不法的勾当,比如走私或者研究黑魔法,结果被黑吃黑,最后编了个荒唐的理由来掩盖罪行,以免被送去裁判庭。
海拉格尔看着那一双双怀疑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辩解了,身体的透支让他此时只想昏睡过去,多说一句都觉得累。
“就当我是编的好了……”
“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出现在鼠人那儿的,也不管你在莱恩王国那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是你们的事情。”
克拉克站起身,走到这个莱恩人的面前看着他。
“我只关心一件事——鼠人袭击了我们的勘探队,杀死了我们的人。既然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告诉我,他们的巢穴在哪?”
海拉格尔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就在你们的北边……那个山洞离这儿很近,我记得我逃出来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你们……”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他一把抱住了克拉克的大腿,重重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哀求道。
“老爷!那山洞里还有其他人,请你们救救他们吧,有些人还活着!至少有上百人!看在圣西斯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圣光的仆人的份上!”
那声嘶力竭的哭声不像是演的,哨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如果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他们或许还能一笑置之。但如果那个山洞里真的还有大量人类幸存者……
克拉克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而他的副官也走到了他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哨站能处理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看好了这家伙……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克拉克当机立断,对身旁的属下们下令。
“立刻放飞信鸽,向斯皮诺尔堡报告这一线索,让皇家铁路公司的人过来……最好多带点人。”
无论情报真假,既然有人证,那就必须去验证。
吩咐完之后,克拉克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海拉格尔,眼神锐利的就像一把匕首。
“你说有很多人在那里……那你告诉我,它们留着你们做什么?”
海拉格尔茫然地抬起头,瞳孔时而涣散,时而收紧,似乎在检索那脑海中犹如碎片一般的片段。
“我不知道……那些老鼠并不总是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交流,更不让我们看到他们在做的事。”
“我只听一个被带走又被扔回来的家伙说,老鼠们在举行什么仪式,需要很多祭品……大多数被带走的人都回不来了,用完的祭品大多都被吃了。他因为不符合仪式的条件侥幸逃过一劫,但下次也许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屏住呼吸的众人,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在被带走的时候……半路上逃出来的。”
……
寒鸦城外的哨所鸦雀无声,只剩窗外越来越响的蝉鸣。
与此同时,万仞山脉南麓的林海中,四道矫健的身影正沿着那串凌乱的马蹄印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具披着黑袍的骷髅,一高一矮,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体型魁梧的蜥蜴人,他们虽然有着冷血动物的外表,但扛着武器的姿势却像极了人类的造型。
四“人”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并且是妥妥的T0级别高玩。
寻常玩家还在青铜级的附近打滚,而领头的那位哥们儿早在去年便突破了黄金级,与迷宫一层BOSS“蜥蜴人尸鬼战将”奥克多更是只差一线之隔——
铂金级与黄金只差一个段位,故而称之一线并无大问题。
除去一叶知秋老哥之外,行走在他旁边的鼠人刺客“忽晚”兄弟也不赖,同样于今年年初达到了黄金级。
至于身后那两名白银巅峰的蜥蜴人,则是【牛头人战士】和【猪头人骑士】,属于魔王麾下较为好用的工具人之一。
四人奉魔王之命,秘密潜入斯皮诺尔伯爵领的北部边境调查“腐肉氏族”的动向。
时隔一年,终于等到了暮色行省鼠人支线的后续,四个玩家都很激动,日夜兼程地赶到了这里。
“……是巡逻骑兵的足迹,他们大概是遇到了幸存者,然后带着幸存者撤离……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应该是这个剧情。”
“我们要去边境哨所吗?”
“不必。这儿不是暮色行省,圣灵的头衔不管用……而且,说不好谁的动作更快。”
一叶知秋蹲下身,指骨轻轻拂过地上的痕迹。
那里除了一串向南撤退的马蹄印,还有一串向北延伸的人类赤足脚印,以及……覆盖在这些脚印之上的爪痕。
“老鼠就在附近。”
颅骨中的魂火微微闪烁,他收回了指骨,站起身。
与此同时,忽晚已经灵巧的跃至树梢,颅骨中的魂火缩成了一个点,视野如镰刀从松林中扫过。
【暗影之视!】
那是亡灵刺客的技能,能够允许施法者忽略掉物理上的障碍,搜索活人的气息!
很快,他从树梢上跃下。
“找到了。”
猪头人骑士咧嘴一笑,将战斧扛在了肩上。
“干活儿!”
根据忽晚搜索到的线索,四名玩家迅速向前推进。没过多久,前方的灌木丛中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争吵声。
几个身穿破烂皮甲的氏族鼠正在推搡,似乎是因为跟丢了猎物而互相推卸责任。
“都是你!害得人类玩意儿逃了!”
“怪你怪你!”
那叽里呱啦的声音混杂着鼠人的俚语。
“动手。”
一叶知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扬起了戴着黄金钻戒的骨指。
同一时间,几根惨白色的骨矛已然凭空凝聚,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只氏族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骨矛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树干上。
唯独剩下最后一只身材矮小的斥候,被擦着头皮飞过的骨矛吓破了胆,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着密林深处逃窜。
“呆!妖孽休逃!”
猪头人骑士兴奋地怪叫一声,准备冲上去,却被一叶知秋老哥扬起的骷髅手给拦了下来。
“淡定。”
一叶知秋收回了闪耀着魔光的戒指,那只故意射偏的骨矛也在同一时间化作齑粉散去。
“我是故意放跑它的,它逃不掉。”
就在刚才释放骨矛的同时,他同样释放了风之鸟飞到了天上,一双锐利如游隼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那只老鼠。
它逃不掉!
牛头人战士:“666!不愧是叶哥,深不可测!”
一叶知秋:“……少来。”
众人不再多言语,根据一叶知秋老哥指引的方向,紧紧咬住那个东逃西窜的小老鼠。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追踪到了一处隐蔽的小溪边。那只惊魂未定的鼠人一头扎进了两块巨石夹缝间的藤蔓后,消失不见。
“藏得还挺深。”
一叶知秋冲旁边的忽晚点了点头。
配合默契的后者心领神会,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阴影一般潜入洞口。
没过多久,洞内传来了几声闷哼和机关被拆除的脆响。
紧接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忽晚在阴影中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看我眼神行事——”
“吼!!!”
“杀啊!!”
早已按捺不住的两只蜥蜴人牲口大吼一声,嗷嗷叫着杀了上去。
洞穴内部别有洞天,这里显然是一处经营已久的地下据点。
牛头人战士挥舞着长矛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一坨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牛!
猪头人骑士紧随其后,手中的战斧渴望着鲜血,冲进鼠人群中直接抡了个半圆。
数十只正在休息的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两个白银巅峰的重装战士如同虎入羊群,长矛横扫,战斧劈砍,瞬间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风!
“吱吱吱!”
这群小老鼠们完全不是对手,只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借着钟乳石柱子左躲右闪,并伺机还手。
然而——
挣扎只是徒劳。
在正面战场上迎战白银级强者,区区五六十只鼠人根本没有任何胜算,更别说这两个白银级莽夫还搞偷袭。
毫无准备的鼠人士兵顿时死伤一片,一名看起来觉醒了超凡之力的精英怪抡着长刀冲了上去,却被一斧子劈成了两截。
“哈哈哈!我的人头!”猪头人骑士兴奋地怪叫了一声,在钟乳石洞中越战越勇。
众鼠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然而他们的噩梦却远不止于此,一抹寒芒正悄无声息地伸向他们的脖子。
“嗤——”
鲜血飞溅!
不等鼠人们看清发生了什么,一颗又一颗脑袋就像跳蚤一样蹦上了天。
游走在战场边缘的忽晚灵巧地挥动着匕首,无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喉咙。
这家伙混在鼠人堆里连续收割,电光石火之间,其他鼠人根本认不出来这个“二五仔”。
直到和他对上视线,他们才被那幽绿色的魂火吓个半死,尖叫着四处逃窜。
“亡灵!该死!是亡灵!”
混乱中,几名身穿脏兮兮长袍的鼠人祭司从后方钻了出来。
它们愤怒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骨杖,几团诡异的透明色火焰呼啸着砸向两名蜥蜴人玩家。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透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冷,仿佛直达灵魂的深处。
“卧槽?这什么魔法?”
牛头人战士被一团魂火擦中肩膀,并没有感受到灼烧的疼痛,反而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动作瞬间迟缓了下来。
“还特么有打SAN值的魔法吗?!没这个槽啊!”猪头人骑士也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战斧招架。
那些鼠人祭司见攻击奏效,正准备吟唱第二轮法术,地面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
无数根尖锐的骨矛毫无征兆地从它们脚下的岩石中突刺而出,如同平地升起的白色旗杆,瞬间将那几个脆弱的施法者串成了糖葫芦。
鲜血顺着骨矛流下,祭司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目睹了祭司的惨死,周围剩下的氏族鼠战士彻底崩溃了。
它们丢下武器,纷纷尖叫着向洞穴深处的黑暗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靠!这帮老鼠真不经打!”猪头人骑士骂骂咧咧地呸了口唾沫在地上。
他才刚开始爽呢,战斗就结束了。
“很明显,这些小家伙只是第一波。”
一叶知秋打了个响指,散掉了支起的骨矛,同时点燃了掉在地上的火把,递给身旁的队友们。
“走吧,让我们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啥?”
这支线可埋得有够久的了。
早在暮色行省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临近万仞山脉一带有鼠人活动的踪迹,而后来的决战,那些鼠人更是亮明身份掺了一脚。
现在鼠人又出现在了南边的斯皮诺尔伯爵领,他们有理由相信,下一个资料片的线索就藏在这个山洞里。
怀着期待的心情,众人举着火把向前走去。然而越是向前,他们的心情便越是沉重起来。
火光驱散了洞穴中的黑暗,地上的白骨愈发触目惊心,断裂的肋骨与头骨随意丢弃在洞穴的角落。
小老鼠吃着大老鼠留下的残羹冷炙,愣是一口也没给蟑螂留下,甚至吱吱吱地打了起来。
众人终于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即便是在游戏中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玩家,也不禁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素来最不正经的猪头人骑士,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也不禁咽了口唾沫,低声咒骂道。
“圣西斯在上……”
那是一座血肉模糊的祭坛。
很难说它的主体是石头,还是骨头,还是未被啃光的肉块。涂满污秽的水晶放在祭坛的中央,地板石砖上刻画着诡异的符文,而符文上则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一叶知秋走上前去,戴着钻戒的右手打了个响指,祭坛周围的火盆呼地一声燃起了火苗。
忽明忽暗的火苗,让铜盆镀上了一层油脂光泽,牛头人战士顿时感觉胃袋有些翻涌。
“……我不想知道那些蜡烛是用什么做的。”
一叶知秋瞟了他一眼。
“没人问你。”
忽晚老兄是最淡定的。
也许是干多了分拣素材的活儿,他熟练地走去角落一阵翻找,拖出了一具穿着制服的尸体。
“找到了,是那个失踪的铁路局勘探员……可惜已经死了。”
就在他拖出那具尸体的一瞬,堆在墙上的骸骨发生了坍塌,密密麻麻的东西窜了出来,差点儿把两只蜥蜴人当场干掉线了。
“草——”
“什么玩意儿?!”
“愿圣西斯保佑他们,灵魂借我一用。”开启“亡灵视野”的一叶知秋走到那些尸骸中间。
眼眶中的魂火微微摇曳,他低声诵念起召唤尸鬼的咒语,准备喊几个人起来问问情况。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幽绿色的魔力波动扫过全场,躺在地上的尸骸竟然没有一丝动静。
“怎么了?”忽晚察觉到了异样。
“有点古怪……”
一叶知秋停下施法,用指骨捏着下颚,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疑惑,“这些尸体……是空的。”
它们没有灵魂……
寂静的氛围在祭坛上流淌。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中偶尔传来的声响,直到一滴水滴从钟乳石柱上落下,才将沉默的氛围打破。
“空的?”
牛头人战士皱起额前的鳞片,指尖抠了抠头皮。
“怪了……莫不是这群鼠人还把他们超度了?”
人类世界都是牧师干这活儿,他从没听说过鼠人会干这种事情。
他们只会把骨头剃得更干净。
“不清楚。”
一叶知秋摇了摇头。
“按照《天灾OL》的机制,死者的灵魂不会立刻消散。神选者一般会被各自的神灵接走,贵族们大抵也是如此。至于一般人,如果没有牧师超度,要么会渐渐转化为亡灵生物,要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消散……但这些人,明显不是贵族。”
整个奥斯大陆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么多贵族,躺在这儿的尸体少说得有千人……而这恐怕还是低估。
他是个善于研究游戏机制的玩家,也正是因此才能从剧情的细节中拆解出触发主线任务的线索。
可眼前的局面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棘手,无论是这祭坛还是火盆中的祭祀用蜡烛,都不大像是鼠人自己弄出来的。
矮人的煤油灯,才更像是鼠人巢穴中的装饰品。
“卧槽,难道是万魂幡?!”
“……这不对吧,画风不搭啊。”
就在众人还在讨论这个诡异现象时,洞穴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中夹杂着狂暴的怒意,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整片地面都在那狂暴的怒意中颤抖。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威压如潮水般涌来,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氏族鼠们汹涌的战意。
不知是谁给了他们勇气,那帮小老鼠又杀回来了!
“准备战斗!”
一叶知秋眼中的魂火猛地一跳,这次慎重地取出了法杖,握在了戴着金色钻戒的右手。
“这压迫感……”忽晚颅骨中的魂火微微收缩,反握在手中的匕首架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至少也是黄金级!”
“黄金级BOSS?!”
牛头人战士和猪头人骑士同样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对视一眼,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的贪婪。
来活了!
“先说好!战士装备给我留着!”
“草,到时候爆个鼠人的装备,你也得能用才行啊。”
“没事儿!装备够好,下次我直接转职老鼠人!”
“……牛逼。”
四人迅速摆好战斗队形,把能上的BUFF都套上了,准备迎接那汹涌而来的鼠潮以及地图BOSS。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祭坛上方一处阴影的凹陷之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里。
那目光穿透了黑暗,在那两具骷髅和两只蜥蜴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眸子里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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