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沉低声道:“现在见?”
“见。”郑毅道,“不过不在这儿见。”
“为何?”
“货还没开封,人也还没进真正的城内大市。昨晚那一通边务登记,已经够显眼了。现在若就在货场门口和人谈价,第一,显得急;第二,容易让后头官面觉得我们在绕开他们;第三,也会让这些行里人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只盯着眼前一口价。”
乌沉点了点头:“那去城里?”
“先去城里,找个合适地方。”郑毅顿了顿,“也顺便带你们看看真正的大城买卖是怎么做的。”
他说完,回头进屋,把赤牙一脚踢醒。
赤牙迷迷糊糊睁眼:“出事了?”
“没有,出门见世面。”
赤牙一个激灵,立刻爬了起来。
“我这就穿靴子!”
炎獒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冷笑:“瞧你那点出息。”
赤牙系着腰绳,嘴上却快得很:“你不是也一夜没怎么睡。”
炎獒当场就想把刀鞘甩过去。
郑毅没让他们闹,只简单把人分了一下。
守货的仍按昨晚说的来,乌沉留下黑岩部几名老猎手,炎獒带火鬃部和两个小部年轻人守在货场,等边务那边的复验消息。郑毅自己则带上乌沉、赤牙,还有两个较稳重、能听懂几分官话和记数的边民,一起先进北宁城。
出货场时,昨夜那几拨人果然围了上来。
一个圆脸中年人先拱了拱手:“几位,可是北边来送皮骨货的?鄙人……”
郑毅没等他说完,只回了一礼,语气很客气,脚下却没停。
“货还在官验中,今日先不谈买卖。诸位若真有意,等我们进市看过,再来细说。”
圆脸中年人一怔,像是没想到对方竟这么沉得住气。
旁边另一个人忙接道:“那总该让我们先看看货色吧?北宁城这边,不同货有不同路子,我们也好替你们引个门……”
郑毅淡淡笑了下。
“昨晚你们看得还少?”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
昨夜他们确实远远瞧了不少,只是没摸到手而已。
郑毅又道:“诸位若是真做行里的,应该知道越是好货,越不急着在城门边和货场口上摊开。等我这边把路走明白了,自会给你们机会。”
说完,他不再多停,带着几人直往内城方向去。
赤牙走出一段后才压着声音问:“他们想抢我们的货?”
“不是抢,是想先把我们拢到自己手里。”郑毅道,“我们从北地来,面生,又刚被边务拦过,他们会觉得我们急着出货。若这时候谁先搭上话、先把我们领进自家铺子,后头价就容易往低里压。”
赤牙立刻明白了:“所以不能先跟他们走。”
“对。”
乌沉则更在意另一点。
“你刚才说‘把路走明白’,具体是要先看什么?”
郑毅看着前头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缓缓道:“看三个地方。第一,真正收大宗北货的行;第二,城里管这类买卖的规矩;第三,北宁城里哪条人脉,能真正碰到鸿运城。”
说话间,北宁城真正的样子也一点点展开在几人眼前。
若说青石镇像个边路上挤出来的热闹口子,那北宁城就真的有了“城”的骨架。
石墙高阔,街道纵横,屋舍不再是零零碎碎拼出来的样子,而是沿着主街成片压下去。北地边城少有真正精细的楼台,可这地方毕竟连着多条商道,行栈、货行、药坊、盐号、布庄、铁铺、酒楼一应俱全,门前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马和驮兽在街上来回穿行,把积雪和冻泥压成一道道黑亮的车辙。
赤牙从进城门起,眼睛就没够用过。
“这么长一条街……全是卖东西的?”
“只是其中一条。”郑毅道。
“还只是其中一条?”
赤牙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慢了两分。
旁边一队拉着木轮车的商队从他们身边过去,车上装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盐砖和陶坛。领头的车把式冲着同伴高声骂了一句什么,口音重得利害,赤牙一个字也没听懂,却还是新鲜得不行。
再往前,是一家开得很大的布庄。
门口垂着几匹样布,虽都只是常见的厚麻、细布和粗棉,可在赤牙眼里已经花得不行。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道:“咱们上次换回去那几匹,在这儿只算普通?”
郑毅点头:“普通都算不上,只能算耐用货。”
赤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乌沉倒没像他那样被满街热闹晃了神,而是一边走一边看人。
看那些铺子门口站着的伙计,看街角摆着的秤、斗、尺,看来往人身上的衣裳和脚上靴子。看着看着,他才真正明白郑毅之前为什么会说,北地那些皮袍虽厚,却未必比得上一件合身棉衣。
因为这里的人穿得“分层”。
里有布,外有棉,再罩一层挡风的皮或厚褂,行走起来远比单纯裹一张厚皮轻便。更重要的是,合身。合身意味着不漏风,也不碍手碍脚。
乌沉低声道:“孩子若穿这种,确实比套大人的旧袍强。”
郑毅听见了,嗯了一声。
“所以这条路不光是换布回来那么简单。以后真稳了,还得有人学怎么裁,怎么缝,怎么用不同料子搭着做。”
赤牙立刻接了一句:“那骨婆肯定又要骂我们手笨。”
“先把货卖明白再说吧。”郑毅道。
几人穿过前头两条主街,没急着往那些挂着大招牌的皮货大行去,而是先找了间临街茶楼坐下。
茶楼不算高档,却胜在人来人往,消息多。
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半条街,楼下进出的大多是商行伙计、边城散商、押货人和替人送信跑腿的。郑毅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热茶,又要了两盘耐放的小点,一边让赤牙吃点东西暖胃,一边不紧不慢地听楼下、邻桌那些人说话。
赤牙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吸,烫得舌头都缩了下去,却仍舍不得放。
“这水里怎么也有味儿?”
“茶。”郑毅道。
“不是药?”
“不是。”
赤牙又喝了一口,脸上神情很怪,像不太习惯,却又觉得新鲜。
乌沉倒不在意茶,只压低声音问:“你坐这儿,是等谁?”
“等消息自己撞过来,也等我先把北宁城的水温摸一摸。”
“怎么摸?”
郑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楼下。
“看谁在说我们。”
乌沉顺着看了会儿,很快也听出点味道来。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楼下已经有两桌人在议论“今早外货场新来了北地大队”“边务周吏亲自压着进的”“好像还打了鸿运城的名头”。
其中一桌像是某个药材行的伙计,另一桌则更像专做皮骨买卖的小行掌柜。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这队人到底带了多少货,成色如何,背后是不是有人。
乌沉眼神微微一凝。
“这么快?”
郑毅笑了笑:“边城就是这样。你在货场门口抬了嗓子,半条街晚上都知道。”
“那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眼不全是坏事。”郑毅道,“我们这种来路,在没人认识之前,最怕的是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就代表谁都能捏你一下。现在既然已经进了城,还带着官面封签和‘鸿运城作保’这层话,那不如让更多人知道一点,好让真正有分量的人先自己找上来。”
果然,又过了两盏茶,楼下跑堂上来,弯腰低声道:“楼下有位客人,问楼上几位可是北地来做皮骨药材生意的?”
郑毅抬眼:“什么人?”
“说是昌平码头外行的执事,姓何。”
郑毅一听“外行”两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不是“外地商人”,也不是“外人来行”,而是北宁城一种专门接外路货的行业称呼。所谓外行,做的不是最终铺面买卖,而是替大行、大商队甚至官面仓口接触远路货主,先验货、定路、搭线、吃中间几层利的活儿。
这种人,手未必最干净,心眼也未必最正。
可他们消息快,路子杂,而且往往最先知道哪家大行现在缺什么货、哪家官面仓口最近准备收什么。
郑毅点头:“请他上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便被引到楼上。
此人穿得不算华贵,脸也不算白净,偏瘦,眼睛却极活。进门先笑,拱手姿势标准,既不显得太低,也不显得太轻慢。
“几位,在下何良,忝做昌平外行的小执事。听说几位是北边远路来的,冒昧叨扰了。”
郑毅起身还礼:“请坐。”
何良落座后,没急着切货,反先看了看几人,尤其在乌沉和赤牙身上多停了停。
大概是没想到,这队里明明多数都是北地部族装束,偏偏坐在主位开口说话、最像能拍板的人,却是个南地模样更重的年轻人。
“郑公子?”
“你倒打听得快。”
何良笑道:“吃这碗饭,耳朵若不快,就得喝西北风了。何况如今半个外货场都知道,今日新来的北货队,是位郑公子带的。”
“那何执事找我,是想做哪笔生意?”
何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年轻人不拐弯,也不故作含蓄,倒省事。
“先不急着说生意。”何良端起茶碗沾了沾唇,“我来,是想先替几位省些力。北宁城里的大皮行、药骨行、外货场,各有各的规矩。若没人带,几位就算货好,也容易在头一轮上吃亏。”
郑毅淡淡道:“譬如?”
“譬如你们若自己抱着货闯皮行,多半先被人按散货压。若不懂行市,整皮会被当次皮收,成套角料会被拆着算,寒骨更会被一句‘邪门难出’压掉三成。”何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笑,“当然,若有我这种跑外行的替你们引路,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乌沉坐在一旁不出声,听到这里,心里已大概有数。
这人是来做中人的。
何良果然接着道:“昌平外行背后连着三家大行,一家做皮,一家做骨药,一家做边货转南。若几位愿意,我可先领你们去见最合适的人,少走许多弯路。”
郑毅却没立刻应,而是先问了一句:“你昨晚在货场外看见多少?”
何良一怔,随即失笑:“郑公子这话问得直。”
“做买卖,直一点省时。”
何良也不遮掩:“整张上品狼皮,我看见三张;冰角羊皮至少六张;另有熊骨、寒骨、整筋、角牙若干。至于细的,没摸,不敢乱说。”
郑毅点了点头。
“眼不错。”
何良的笑意便更深了点。
这算是认可他识货。
可下一句,郑毅却把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你来晚一步了。”
“哦?”
“我今日出来,不只是找行路。”郑毅看着他,“还要找能和鸿运城说得上话的人。”
何良脸上的神情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鸿运城?”
“对。”
何良眯了眯眼,这一瞬,他才明白为什么边务那边会放这一队人先进来压验。若只是普通北地部族货,周吏那种人没必要担着责任开半栅。可若真牵上鸿运城,这里头意味就不一样了。
他沉吟片刻,才慢慢道:“郑公子要找能和鸿运城说得上话的人,北宁城里不是没有。只是……那样的人,轻易不见寻常货主。”
“所以我才需要先找个懂路的人。”郑毅把茶碗放下,“你若只想吃我们这一趟货的中利,那未必谈得拢。你若愿意跟着把后面的路一起看,倒可以谈。”
这一下,何良心里那点“只先啃一口北货”的算盘,便被硬生生打乱了。
可他也是行里老手,心思一转,反而更快明白过来。
这年轻人心不在北宁城一城,而在更南的大路。
而这,恰恰也是更大的利。
何良沉默几息,终于把姿态放低半寸。
“既如此,我便不拿寻常中人的话来糊弄郑公子了。北宁城里,真正碰得着鸿运城线的人,一是城南的万平码头总栈,二是城东的盛合大行。前者走水陆转路,货量大,背后杂;后者做得更稳,也更讲规矩,只是眼高,轻易不接生客。”
“你跟哪边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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