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出了茶室,皮靴踩在回廊的木板上,空荡荡的左袖灌满夜风。
高桥宗义拄着拐杖让到一边,佝偻的身子往墙根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闻仲没看他,径直穿过庭院,翻身上了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长老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虎煞门完了。
虎煞门总部。
灰瓦大殿的正门敞着,两排灯笼从山门一路挂到正殿,把青石甬道照得通亮。
自从安桥秀藏死后,虎煞门上下绷成了一根弦,三千七百名弟子日夜巡防,十一个武神弟子轮班值守,连后山的杂役都配了刀。
今晚值夜的是老二和老四。
二师兄坐在正殿门槛上,横刀搁在膝盖上,盯着山门方向。
一个巡逻的弟子从甬道跑上来,脚步急促:“二师兄!山门外有个人!”
二师兄抬了下眼皮:“什么人?”
“一个断了左臂的男人,穿着破衣裳,就站在山门外头,一动不动。”
二师兄没当回事。虎煞门声名在外,隔三差五就有不长眼的跑来挑衅,多半是些不入流的散修,送条命来应个景。
但四师姐的脑袋从刀鞘上抬了起来。
“断臂?”
她站直了身子,两步走到甬道边上,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站在灯笼光最边缘的位置,半明半暗,右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
四师姐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闻仲。”
二师兄起身:“闻仲?那个被天下会赶出来的废物?”
四师姐的嗓门压低了:“就是他。我们追杀了他小半年,没想到自己送上门了。”
二师兄站起来,横刀往肩上一搭,嘴角扯了一下。
松了口气。
不是什么来报仇的强敌。就是一条丧家犬,跑到他们门口来找死的。
“传下去,不用紧张。”
二师兄迈步往山门方向走,四师姐跟在后头,身后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弟子,全是武圣以上的骨干。
山门前。
闻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风从背后吹来,破布衣裳贴在身上,露出下面虬结的新生肌肉,但没人注意到这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条空袖子上。
二师兄在五步开外停下,横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尖朝地。
“闻仲,你是不是走投无路了?”
闻仲没吭声。
“跑了小半年,被我们撵得到处钻,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二师兄歪了下脑袋,回头跟四师姐咧嘴一笑,“是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身后的弟子们哄笑了几声。
闻仲的右手慢慢抬起来。
二师兄没在意那只手,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三步的距离,刀往前一递:“跪下,把头颅留下,我可以给你一个……”
闻仲动了。
右掌拍出。
二师兄的胸腔往内凹了一块。
不是被打飞,是整个胸骨连着肋骨往里塌,脊椎从后背顶出来,人还维持着递刀的姿势,两只脚钉在原地,但胸口已经空了一大片。
刀从手里滑落,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声。
二师兄的身体往后倒,砸在地上的时候,嘴还张着,最后那个字没来得及吐出来。
死了。
武神级别,一掌就没。
四师姐的刀拔出了三寸。
但闻仲的手已经到了,五指扣在她的天灵盖上,往下一按。
“咔。”
脑壳碎了。
两具尸体倒在山门前,血从石板缝里往外渗。
身后二三十个弟子,最前面那个的刀刚举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闻仲转过身,扫了一眼。
二十多个人,武圣中期到巅峰不等,搁在外面都是横着走的高手。
站在闻仲面前,膝盖全在抖。
那个被他们追了半年的废物,现在指尖还沾着四师姐的血,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
“今日。”
闻仲开口了,嗓门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请虎煞门赴死。”
山门后面的甬道上,脚步声密集起来,值夜的弟子听到了动静,正在往这边赶。
闻仲迈步走进山门。
七分钟后。
虎煞门的灰瓦大殿前,甬道上铺满了尸体。
三千七百个弟子。
一个没留。
横七竖八地倒在甬道上、台阶上、殿门前、回廊里、后院的花圃中。
刀落了一地,连拔出来的都没几把。
闻仲从正殿里走出来,右手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石阶上留了一串脚印。整个人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这座杀了安桥秀藏之后还敢嚣张的宗门。
从今晚起,不存在了。
他往山门方向走。
走到甬道中段的时候,脚步停了。
不是自己想停。
是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从甬道尽头的暗处渗出来。
他往前看了一眼。
甬道尽头的石灯笼旁边,地上搁着一颗人头。
一颗活的人头!
没有身体,没有脖子以下的任何部分,就一颗光秃秃的脑袋搁在石板上,两只眼睁着,正朝闻仲这边看。
闻仲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法相的轮廓从背后浮现,三颗头颅六条手臂虚影闪动。
那颗人头笑了一下。
“紧张什么?”
闻仲没应声,三头六臂法相的六只手臂同时握拳。
“破碎虚空。”
闻仲的下颌绷紧了,一字一顿道:“天门的人。”
他认了出来,面前这颗脑袋,修炼的是自喰诀。
上古异兽饕餮的传承,核心只有四个字,吞食自身。
先吞四肢,再吞躯干,每吞一部分,实力就暴涨一截,但疼痛和反噬也成倍递增。
越到后期,越容易被自身的力量反食而亡,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两个,就算老天爷开恩了。
面前这一颗脑袋,把自己吞得只剩头。
意味着自喰诀修炼到了近乎极致的层次。
哪怕仅剩一颗脑袋,足以匹敌一个完整的破碎虚空强者。
“没错。”
那颗脑袋悬浮在半空,两只眼眯着,“我是天门副门主,许无肠。”
闻仲没接话。
许无肠的两只眼上下打量了闻仲一遍:“你一个被赶出天下会的小家伙,居然能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
“真是令人惊讶。”
闻仲的法相完全显化,三颗头颅的青光映在甬道的尸体上,六条手臂张开,且各持一件兵器!
许无肠叹了口气:“本来是想钓赵毅的,我在这守株待兔,没想到来的是你。”
“他真的太神秘了,居然能让你立刻突破破碎虚空,哪怕是大秦方士,也远远做不到。”
脑袋又往前滚了一寸。
“但也无所谓。”
许无肠的嘴角翘了一下:“先杀了你,再去找他。”
话音没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颗脑袋里炸开。
看不见,摸不着,但甬道两侧的石灯笼同时碎裂,碎石往外崩,地面的石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从许无肠脚下一直延伸到闻仲面前。
闻仲的法相六臂同时推出。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甬道中段的空气炸了,冲击波把两侧的尸体掀飞出去,灰瓦从殿顶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闻仲的右脚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半尺长的痕迹,但人没退。
法相的六条手臂各取一式,上面两臂往下砸,中间两臂往前推,下面两臂往外撕,三种不同方向的力道绞在一起,冲着那颗脑袋碾过去。
许无肠的两只眼猛地一亮。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闻仲的法相,三颗头颅的青光开始闪烁,六条手臂的动作出现了滞涩。
闻仲的牙关咬紧了,颧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紧接着恢复正常。
“有点意思。”
许无肠的的念力变了形态。
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碾压,而是凝聚成了一根根无形的针,从法相的缝隙里往里钻,朝闻仲的识海扎。
闻仲的脑子里响起一阵嗡鸣。
法相上方那颗头颅猛地扭过来,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圈青色的波纹从口中扩散,把那些无形的针震碎了大半。
但还有几根扎了进来。
闻仲的鼻腔里涌出一股腥热,血从鼻孔里滴出来,落在衣襟上。
法相的六条手臂同时收回,在胸前合拢,又同时爆发。
六道力量以闻仲为圆心往外扩散,把甬道两侧残存的一切全部抹平。
许无肠的脑袋被掀飞出去三丈远,在地上连滚了七八圈,磕在一块断墙上才停下来。
“呵。”
许无肠吐了口血沫,两只眼里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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