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俞飛鸿正在看上周的运营报表。
数据不太好看——用户投诉率上升了将近一倍，网站页面加载时间从两秒变成了五秒多，呼叫中心的平均等待时间从三十秒变成了将近三分钟。
她接起电话，是小周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俞总，今天上午又接了二十多个投诉电话，全是说网站卡顿和打不通电话的。
有一个客人说他在订单页面等了快一分钟都没刷出来，一气之下打电话来骂了十五分钟。”
“你怎么处理的？”
“道歉，解释说是系统升级导致的临时问题，然后帮他把订单手工录入了。”小周顿了顿，“但俞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今天上午光手工录入就做了十几个订单，电话一直响，我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了。
你先撑住，今天下午技术团队会出一个方案。”
挂了电话，俞飛鸿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技术区的门。
赵磊坐在服务器前面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另外三个技术员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表情——不是那种加班熬夜的疲惫，是那种明知道有问题但暂时找不到解决办法的焦躁。
“赵磊。”俞飛鸿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赵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技术区，关上身后的门。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赵磊的脸有些发青，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干裂。
“情况到底怎么样？”俞飛鸿问。
赵磊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两秒。
“撑不住了。”
“什么撑不住了？”
“服务器架构。
现在的架构是按照每天五百个订单的峰值设计的，但上个月峰值已经到了一千二百单。
数据库的连接池每天都在爆，CPU使用率在高峰期持续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缓存系统每两个小时就要崩一次。
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打了各种补丁，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治本的办法是什么？”
“重构整个系统架构。”赵磊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现在的架构是单体的，所有功能都挤在一个系统里。
查询、下单、支付、后台管理——这些东西全在一起，任何一个模块出了问题，整个网站就挂了。
我们需要把它拆开，拆成独立的服务模块，每一个模块可以独立部署、独立扩容。”
俞飛鸿看着他，“拆开要多久？”
“开发加测试，至少两个月。
如果要并行推进，不暂停现有业务，需要更多的人手。”
“要多少人？”
赵磊伸出一只手，“五个。
两个后端，一个前端，一个数据库工程师，一个运维。”
俞飛鸿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个资深工程师，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月薪加社保至少八万，再加上服务器采购和带宽扩容的费用，一次性投入至少在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这笔钱不在原来的财务规划里。
“预算大概多少？”她问。
“服务器要换，现有的这台戴尔扛不住了。
我算了一下，买两台新的，做负载均衡，再加一台数据库专用服务器，硬件投入大概三十五万。
带宽要扩容，现在的带宽只有两兆，高峰期根本不够用，至少要扩到十兆，每个月的带宽费用要从两千涨到一万二。
人员成本，五个人的年薪加起来大概一百万。
加上其他的杂项，第一年的总投入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
赵磊说完这些，看着俞飛鸿，等着她的反应。
俞飛鸿靠在走廊的另一面墙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确定这是必须要做的？”
“我确定。”赵磊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不做，未来三个月内，携程的网站会彻底撑不住。
不是卡顿的问题，是直接挂掉的问题。
到时候不是用户投诉，是用户流失。”
俞飛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带着团队把方案细化一下，把硬件采购清单、人员需求、时间计划都写清楚。
我明天给你答复。”
“俞总。”赵磊叫住她，欲言又止。
“什么？”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如果公司暂时拿不出来，我可以先不涨薪，把省下来的钱用在服务器上。”
俞飛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用。
薪资本来就不高，不能再压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磊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回了技术区。
俞飛鸿站在走廊里，听到门后面传来的键盘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开翻盖，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飛鸿？”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她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下午三点，他通常正在片场。
“浩哥，出问题了。”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慢慢说。”
俞飛鸿把赵磊说的情况一条一条地转述给陈浩。
服务器撑不住了、架构需要重构、需要追加投入、硬件三十五万、带宽要扩容、人员要增加、第一年总投入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陈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浩哥？”
“我在听。”陈浩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的这些数字，是你自己算的，还是赵磊算的？”
“赵磊算的。
我让他把方案细化，明天交上来。”
“你觉得这个方案靠谱吗？”
俞飛鸿想了想，“赵磊在技术上从来没出过错。
他说撑不住了，那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需要重构，那就是真的需要重构。”
“那你犹豫什么？”
俞飛鸿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钱。”她说，“这笔钱不在原来的计划里。
我们之前做的财务规划，每一笔钱都是有安排的。
突然多出来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的支出，会打乱很多事情的节奏。
市场推广要压缩，呼叫中心扩容可能要推迟，甚至连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分红。”俞飛鸿说，“按照原来的规划，今年年底你会有第一笔分红。
但如果这笔钱投进去，分红就没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浩笑了。
“飛鸿，你是在担心我的分红？”
“我不是担心，我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对不起我？”
俞飛鸿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听我说。”陈浩的声音收起了笑意，变得认真而笃定，“技术是携程的命脉。
网站挂了，用户走了，口碑没了，你拿什么分红？拿什么市场推广？拿什么呼叫中心扩容？这些都是建立在网站能跑起来的前提上的。
网站跑不起来，一切都是零。”
俞飛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个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在刀刃上。
赵磊说要买两台服务器做负载均衡，那就买三台，留一台做热备份。
带宽要扩容到十兆，那就扩到二十兆，给未来留余地。
人员要加五个，那就加六个，宁可贵一点也要招最好的人。”
“那预算就更高了。”
“更高就更高。”陈浩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资金的事我来解决。
你只管去搭建最稳定的系统，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俞飛鸿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浩哥，你总是这样。”
“哪样？”
“我遇到问题了，跟你说，你从来不说‘你想想办法’，你直接说‘我来解决’。”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替你解决，谁替你解决？”
俞飛鸿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
“好。”她说，“那我明天就跟赵磊定方案，先把硬件采购的流程走起来。”
“方案定了之后，发一份给我。”
“好。”
“还有，”陈浩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俞飛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
你每次累了，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你自己感觉不到。”
俞飛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两天确实睡得少。”她说，“赵磊他们三个通宵，我也没怎么睡。
办公室放了一张折叠床，累了就躺一会儿。”
“你睡折叠床？”
“挺好的，比沙发舒服。”
陈浩叹了口气，“俞飛鸿，你是CEO，不是技术员。
你把自己熬垮了，公司怎么办？”
“我知道。
等这个坎过去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有新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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