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看着她,说:
“一封信,给那些也许会走到这里的人。”
清也把那件事,想了一想,然后说:
“那封信,里面,有没有,你想告诉我的东西?”
王也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去书架,把那个信封,取出来,打开,把那封信,递给了她。
清也接过去,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读。
那封信,她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读了第二遍,有些地方,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继续读。
读完,她把那封信,折好,还给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是那种,被某件事,说准了,然后,你看向那件事的来处,的那种眼神。
“也,”她说,“你写的那些,我,都感知到了,”她停顿了一下,“不是今天才感知到,是很多年里,一点一点,感知到的,”她停顿,“但今天,看见那封信,我知道了,那些感知,有一个名字,有一种,可以被说出来的样子。”
“那个名字是什么?”王也问。
清也想了一会儿,说:
“共存,”她说,“就是你在信里写的那个,彼此的存在,让彼此,更真实地,存在——我以为那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但今天,我知道了,那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那是,那件真实,和所有感知到它的人,之间,都有的那件事。”
“而我们,”她说,“只是,恰好,以那种方式,也生活着。”
那句话,让王也在椅子上,停了很长时间。
我们,只是,恰好,以那种方式,也生活着。
那句话,是那条规则,那条“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间”的规则,在他们这么多年的生活里,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描述。
他们,以那种方式,生活,不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条规则,而是,那件真实,在他们之间,流进来了,那种流进来,让他们,自然地,以那种方式,生活——
那件真实,在那么多年里,在那个厨房里,在那杯茶里,在那棵梧桐树下,在那块石头里,一直,在他们之间,流着——
他们,不知道那件事,只是,感知到了,然后,以那种方式,活着。
“清也,”王也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感知到了的,温热,“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什么事?”
“那件真实,不只在那条路上,”他说,“也在我们之间,一直在我们之间,只是,今天,你把它,说出来了,我才,看见。”
清也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他认识了一辈子的、属于她的那种,温柔——那种温柔,不是那种轻的温柔,而是那种,有重量的,有年份的,经历过很多之后,还在,还温的,那种。
“也,”她说,“你写的那封信,”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不应该只放在那个书架的角落里,”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也许,应该让那封信,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王也听完,想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让它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窗外,那棵梧桐,在秋天的光里,叶子,黄了更多,那种黄,在那种光里,不是凋落,而是,那种,把这一年所有的光,都收进去,然后,展示出来,那种颜色——
那是那棵树,这一年,走过的样子。
也是那封信,此刻,准备出发的样子——
把走过的那些,收进去,然后,展示出来,然后,出发,去找,那些开着的门。
那封信,找到它去处的方式,不是王也安排的,是清也想到的。
清也在那天晚上,把那件事,想了很久,然后,第二天早上,在早饭桌上,喝了一口粥,抬起头,说:
“问字堂,”
王也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
“那家书店,”清也说,“江和平那家,问字堂,那里,已经有了一本《叩问者的记录》,那里,已经有了那张纸,已经有了那些人写下的感知——那里,已经是那种地方,那封信,去那里,也许,是对的。”
王也把那个想法,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问字堂,那家书店,那家从老旧书架后面,找到了那本书的书店,那家老板在书旁边放了一张纸、让那些感知,有地方留下来的书店——
那家书店,已经是那种地方,是那件真实,已经在那里,发生过的地方,是那些门,已经打开过的地方。
那封信,去那里,不是第一个来,而是,在那件真实,已经在那里留下过的地方,再一次,在。
“好,”王也说。
他们没有特意约好,只是,那天下午,王也和清也一起,走去了问字堂。
那是一个有点阴的下午,天色,那种,灰云,但没有雨,那种,让光变得均匀,让所有颜色,都比晴天,深一点点的天色。
问字堂,在那条旧街里,一家书店,那种开了很多年、每一块书架都被书撑得很满、空气里有旧纸的气息的书店。
江和平在里面,正在理书,看见王也和清也进来,认出了王也——他们之前,通过陈渡,互相发过消息,但从来没有见过面。
“你就是王也,”江和平说,那种说法,不是问,是认出。
“是,”王也说,“我是。”
他们在书店角落,坐下来,江和平泡了茶,王也把那封信,从随身带的那个小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江和平看着那个信封,“给走路的人”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着王也,“你想让我,怎么对待这封信?”
“我,”王也想了想,说,“想让这封信,在这里,和那本书在一起,和那张纸在一起,如果有人,走到这里,感知到了什么,那封信,也许,会让那件感知,有个地方,继续——”
“放在那本书旁边,”清也说,比王也更直接,“和那本书放在一起,让那些读了那本书的人,也能看见这封信。”
江和平看着清也,那眼神里,有一种王也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被某个比预期更直接的东西,触动了,然后,你感到,这个人,懂得这件事。
“好,”江和平说,“我把它,放在那本书旁边,开着,就像那本书一样,开着,让人看见。”
那件事,就那样,说定了,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正式的交接,只是,王也把那封信,推过去,江和平接过去,那件事,就完成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喝了那杯茶,然后,王也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江和平:
“那张纸,上面,现在有多少行字了?”
“十一行,”江和平说,“从那四行开始,到现在,又多了七行,”他停顿了一下,“我每周,把那张纸,换一张新的,让新来的人,也有地方写,但把旧的,收起来,放在那本书里,”他停顿,“那本书里,现在,夹着三张纸了。”
王也把那件事,感知了一下——三张纸,那些感知,那些各自用各自语言说出的,那种感知是真实的,我也不是一个人——
那三张纸,在那本书里,夹着,在那里。
“江先生,”王也说,“你放那张纸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江和平想了想,说:“那本书,读完之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待了很久,然后,我想到,这本书里,那个人,走那条路,一个人,他不知道有没有别人,也走在那条路上,”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也许,应该有个地方,让那些感知到了同样的事的人,知道,彼此都在,我就放了那张纸。”
“那是开门,”清也轻声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理解了,然后,说出来的,轻盈。
江和平看着她,愣了一下,“什么?”
“那张纸,是开门,”清也说,“让那件真实,能流进来,能在那些人那里,发生——你不是为了让那件事发生,你只是,把那扇门,开了,那件真实,自己,走进去了。”
江和平把那两句话,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是那种,被说准了,然后,认可,的点头。
“是,”他说,“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个地方,我就放了那张纸,我没有想,那张纸会带来什么,我只是,放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些人,来写,那件事,发生了。”
“那件事,”王也说,“一直都在等那扇门,你把门开了,它就进来了。”
那三个人,在那家书店的角落里,围着那杯茶,说了这些话,那些话,落在那家书店里,落在那种旧纸的气息里,落在那种均匀的、灰云天色的光里——
那件真实,在那个下午,在那家书店,也在,也发生。
王念不知道那个下午,爷爷奶奶去了问字堂,那封信,在那里,放下来。
她那天,在学校,上课,下课,在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和林晨,站了一会儿。
林晨那天,带着那本深蓝色的草稿,在树下,翻了翻,然后,把它,合上,塞进书包。
“你最近,还在画吗?”王念问。
“在,”林晨说,“最近画的,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林晨说,“画那些图,是因为,那些感知,在我那里,不画出来,好像,它会消失,所以,我画,我要把它们,留住,”他停顿了一下,“但最近,我画,不是为了留住,而是,就是画,那种画,不是为了什么,只是,那件事在那里,我把它,放到纸上,它在纸上,也在,那种在,不是我的目的,是那件事,自己的样子。”
王念听完,感知了一下那句话,感知了它的质地——
那是一种,走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和那件事之间,没有目的的关系——不是为了留住,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不是为了让什么发生,只是,那件事在那里,然后,你,把它,放在那里,让它,也在那里,在。
那种关系,叫做,共存。
“晨,”她说,“你刚才说的,就是那件事,最朴素的样子。”
“什么事?”
“那件真实,”王念说,“和你,之间的那种关系,不是你追它,不是它追你,只是,它在,你在,然后,你把它,放在那张纸上,它在那里,也在——那种在,是那件事,在你这里,存在的方式,也是你,感知到它,存在的方式。”
林晨想了一会儿,说:
“那,那张纸上,不只有我,”他停顿,“那张纸上,有我,也有那件真实,那两者,在那张纸上,都在。”
“是,”王念说,“而那张纸上,不只有你的图,”她停顿,“也有那件真实,走进你的那些痕迹,你把那些痕迹,放在纸上了,那些痕迹,在那张纸上,就真实地,在了,不只是在你意识里,还在那张纸上,在两个地方,同时,在。”
林晨低下头,看着地面,那种看法,是他想事情时候的样子——意识向内,往深处,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念没有预料到的话:
“念,那本草稿,我想,给江和平的书店,放一本。”
王念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让他展示,”林晨说,“就是放在那里,和那本《叩问者的记录》放在一起,就像那封信——对,你爷爷那封信,”他说,他知道那封信的事,“就像那封信那样,放在那里,如果有人,感知到了什么,也许,那本草稿里,有什么,也能让那件事,在那个人那里,走进去。”
王念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感知到了的,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那是那种,你守候了很久,然后,在某一天,那个你守候的人,自己,走到了你守候他走到的那个地方,然后,他站在那里,说了一件事,那件事,让你知道,他到了。
那种感知,她感知了很久,然后,说:
“晨,”她说,“你今天,走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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