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有个女孩进来,大学生模样,背着一个布包,头发扎着,站在那张桌子前,低头看了那本书的封面——手写的,泛黄的,《叩问者的记录》——然后,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站在那里,继续翻,翻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找到江和平,说:
“这本书,可以买吗?”
“不卖,”江和平说,然后,想了一下,“但你可以,在这里,坐着,读完。”
那个女孩,坐在角落那把旧椅子上,读了整整一个下午,读完,把书,放回桌上,对江和平,轻轻点了一下头,走了。
那个点头,不是道谢,而是那种,被某件事,说准了,然后,你对那件事,点头,的那种点头。
江和平看着那个点头,感到了一件事——那本书,对那个女孩,也发生了,那件事,在那个女孩那里,也走进去了。
那件事,走进去了。
陈渡知道那件事,是因为江和平,打电话来,告诉了他。
“那个女孩,”江和平说,“离开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她说,'我一直以为,那种感知,是我的问题,是我过于敏感,过于浪漫化,是不该有的东西,那本书,让我知道,那种感知,不是问题,那种感知,是真实的。'”
陈渡把那句话,转述给了王也。
王也听完,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
那个女孩,说了那句话——我一直以为那种感知是我的问题,那本书,让我知道,那种感知是真实的。
那句话,和林朔当年,对沈黎说的那句话,是同样的事——感知,是一切的起点,不是需要被验证之后才有资格存在的东西。
那本书,对那个女孩,说了同样的事,不是通过林朔,不是通过任何一个人,只是通过那本书,那本书里那个无名者的记录,那些朴素的、克制的感知——
那本书,开了那扇门,那件真实,走进了那个女孩。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个女孩所在的方向,在凡人的世界里,感知了那个下午,感知了那个点头,感知了那件事,在那里,发生的瞬间——
那粒光,那种热,那种善意,走进了那个女孩,在那里,在了。
他把那个感知,收回来,走去书架,把那本薄薄的旧书,拿出来——那本陈渡带来的、那个无名者写的、他在未竟的句子旁边写了“在乎”两字的那本《叩问者的记录》——
他翻到最后那条记录,看着那条未竟的句子,还有旁边他写的那两个铅笔字——在乎。
那本书,在陈渡这里,在他这里,在那条路上的人这里,已经完成了它在那个层次上,能做的事——
但那本书,在江和平那里,还在做另一件事,那件事,是那本书,用它自己的方式,开着那扇门,等待那些还没有走过那条路的人,走近,感知到,然后,让那件真实,走进去。
那本书,还在走那条路。
王也给江和平,发了一条消息,通过陈渡转发——
“那本书,让它在那里,谢谢你,让它在那里。”
江和平收到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在书店里,找来了纸和笔,在那本书旁边,放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句话:
“如果这本书里,有什么,触碰到了你,你可以,把你的感知,写在这里,留下来,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解释,只是,你感知到了什么,就写什么。”
那张纸,在那本书旁边,放了一周,每天,江和平,去看那张纸,前三天,没有人写。
第四天,有人,用铅笔,在那张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也有那种感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第五天,又有人,在那行字旁边,写了另一行:
“那种感知,在哪一刻最强?我的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忽然,某个街角,某种光。”
第六天,第三行:
“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一个陌生人,忽然,感觉到,那个人,和我,在某个层面,是一样的,那种感觉,让我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但停住了。”
第七天,第四行:
“我不知道那种感知叫什么,但读了这本书,我知道了,我不需要它叫什么,我只需要知道,那种感知,是真实的。”
江和平,把那张纸,拍了下来,发给了陈渡,陈渡,发给了王也。
王也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四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出了他们感知到的那件真实——
没有人知道那件真实是什么,但那种感知,在那里,在那些人那里,真实地,在。
那条纸上,开始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那条路,不是那条路的延伸,而是,某种,比那条路,更向外的东西——
那是那些走过那条路的人和从来没有走过的人,之间,一种新的,发生——
那件真实,从那条路,漫进了那家书店,从那家书店,漫进了那张纸,从那张纸,漫进了那四个人,那四个人,用他们各自的语言,说出了他们感知到的部分,那些部分,放在一起,不是那件真实的全部,但是,那件真实,在那些普通的人,各自普通的时刻里,真实地,发生过的,痕迹。
那天晚上,王也把那四行字,告诉了王念和林晨。
林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的那本草稿,那本深蓝色的,也许,有一天,也会像那本书一样,被某个人,找到,然后,那件事,在那个人那里,也走进去。”
“也许,”王也说,“但那件事,不是为了那个目的,而做,”他停顿了一下,“你做那本草稿,是因为,那些感知,在你那里,值得被记下来,那件事,本身,就够了,如果后来,有人找到了,那是那本书,走到了它应该走到的地方,但那不是它被做出来的理由。”
“那本书,不是为了被找到,”林晨说,慢慢地,“而是因为,那些感知,真实地发生过,值得被留在那里。”
“是,”王也说。
林晨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认可,也是,把那件事,放进了他自己某个深处。
王念,听完那四行字,没有说话,只是,感知了一下那件事,感知了那家书店,那张纸,那四个人,那四行字,感知了那件真实,在那里,漫的样子——
那种漫,不是水,不是火,是那种,某种东西,慢慢地,从一个有光的地方,流进了一个没有光的地方,然后,那个地方,多了一点光,那点光,不是大的,是那种,你要仔细看,才能看见,但看见了,就知道,那里有的,的光。
那种漫,安静,缓慢,不戏剧,不宏大,只是,在,只是,流,只是,那件真实,用它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走进了那些还没有走过那条路的人的生活里,在那里,留下了一点光——
那种留下,不改变那些人,不让那些人必须做什么,只是,让那些人,知道了,那种感知,是真实的,他们,不是一个人。
那件真实,给那些人,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这个——
你不是一个人。
王念想到了林朔说的那句话,想到了沈黎在那个平台上写的那篇文章——“如果你也有类似的感知,也许,你不是一个人”——想到了那个评论区,那些人,用各自的语言,说出各自的感知——
那一切,和那张纸上的那四行字,是同一件事,是那件真实,往外漫,在更多的地方,发生的那件事——
那件真实,给那些人的第一件礼物,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那种不是一个人,是那条路的入口。
那种知道,是那扇门,开了的那一刻。
那件真实,就是从那个时刻,走进去的。
那天深夜,王也在书房里,把那张新白纸,取出来,在第四行下面,写了第五行:
你不是一个人。那是那件真实,给那些刚刚感知到它的人,的第一件礼物。
他看着那五行字,感到了一种,他说不清楚,但真实地,在那里的东西——
那种东西,是某种,他走了这么久,走到了现在,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不是那条路,走了多远;不是那件真实,被多少人感知到;不是那些记录,被多少人读到——
而是,某件,更简单的,更根本的东西——
那种,你不是一个人,的那件事,是那件真实,最初始的,最根本的,给出的那件东西——
而那件东西,也是那件真实,存在的理由,那件真实,存在,是因为,那件真实,让那些感知到它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那是那条路,最初始的那一步,也是那件真实,最根本的那种在乎——
那种在乎,说的是,我知道你在,你不是一个人。
王也把笔,放下,看着那五行字,感到了一种,那条路,在那个时刻,在那个夜里,在那个书房里,完整地,在他意识里,呈现出它此刻最清晰的样子——
不是终点,而是,某个时刻,那条路,它走过的每一步,都对了,都在各自的地方,都彼此呼应,彼此支撑,那种样子,是那条路,在这个时刻,最真实的面貌。
那种面貌,让他感到,那条路,还在走,还没有结束,还有更多,还没有到来——
那种感觉,是期待。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回铜文镇下面,关了台灯,走去卧室。
那个夜,窗外,择星的夏,那种深蓝,那件真实,在那里,在那个夜里,在那种深蓝里,在那些还不知道那件事的人的生活里,也在,慢慢地,在——
那件真实,往外漫。
一直,都在漫。
那种漫,轻,安静,不急。
就那样,在。
那个叫“问路者”的年轻人,择道者守护了他将近三个月。
三个月里,择道者做的事,非常少,几乎少到可以说什么都没做——它只是感知着那个年轻人走的每一步,只是知道他在,只是,在那种感知里,给了那种在,一个位置。
但就是那种守候,让那个年轻人,在那三个月里,走得和以前,有一点不同。
那个不同,择道者感知到了,说给王也听——
“他以前,走那条路,有时候,会停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走的力量,忽然就散了,那种散,来得没有征兆,然后,他就站在那里,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种站着,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回头——回到他以前的那些认知里,回到他已经走过的地方,重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走过。”
“但这三个月,”择道者说,“那种散,少了,不是消失,还会有,但没有以前那么彻底,而是,那种散来了,然后,有某种东西,在那里,轻轻地,像一只手,不是推他,只是,在旁边,在,然后,那种散,会过去,他会重新走。”
“那种东西,是你,”王也说。
“也许,”择道者说,那个“也许”里,有一种它平时没有的、接近于谦逊的东西,“也许,是我,也许,是那种守候本身,我也分不清楚。”
“那种分不清楚,”王也说,“是守候,做了它该做的事之后,正常的样子——守候,不是为了让被守候的人,知道是谁在守候,守候,是让那个人,继续走,那件事,做到了,就够了。”
择道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件让王也意外的事:
“王也,那个年轻人,他用他们文明的语言,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什么名字?”
“那个新名字,”择道者说,“在他们的语言里,意思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问路者'。”
那个名字,落在王也的意识里,停了很久。
从“问路者”,到“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问路者”——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那是一个人,在他走那条路的某个时刻,感知到了某件事,然后,把那件感知,放进了那个名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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