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藏在珠珠屋外的槐树上,收敛全部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子时将至。
忽然,空气中泛起涟漪。
一道金红色的光门凭空出现,从门中走出一个身影。
我一眼认出来了:翠兰。
我的翠兰。
她真的来了。
她走到窗前,隔着窗纸,静静望着屋内熟睡的珠珠。
月光洒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中滚落的泪。
她站了约一炷香时间,转身欲走。
我再也忍不住,从树上跃下:“翠兰!”
她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看到我的瞬间,眼中闪过震惊、慌乱,然后是...陌生。
“你是...”她蹙眉。
“我是你夫君!”我上前一步。
她后退一步,神色警惕:“凡间之事,我已忘却。阁下请自重。”
“忘却?”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说忘却,可为何流泪?翠兰,你的心记得!”
她脸色发白:“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逼近。
“别过来!”她手中浮现一团火焰。
“凡间种种,皆为云烟,你莫要执迷。”
“云烟?”我指着屋内,“那也是云烟?”
她顺着我手指望去,珠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娘...”
翠兰的手颤抖起来,火焰熄灭。
“跟我走。”我伸手。
“你...不懂。”她摇头,泪如雨下,“凤凰族规,历劫归去者,若再与凡尘牵扯,必受天火焚身之刑。我已连累翠竹受罚,不能再...”
“那就别回去了!”我吼道,“留在这!天火来了,我替你挡!焚身?我老猪皮糙肉厚,烧不死!”
她怔怔看着我,眼中逐渐浮现出熟悉的神色。
那种温柔中带着嗔怪,无奈中藏着深情的眼神。
“你还是这么...莽撞。”她轻声道。
“对你,我永远莽撞。”我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挣脱。
掌心传来温度,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
我终于又触到了她。
“跟我走。”我拉紧她的手,“不管什么天火,什么族规,我们一起扛。”
凤兰望着我,又望望窗内的珠珠,终于,点了点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若真到绝境,你要带珠珠离开,好好活下去。”
“不会有绝境。”我斩钉截铁,“因为从今天起,我们一家三口,生死都在一处,我们回家。”
“家?”
“对,家。”我抱起还在睡梦中的珠珠,“有你有我有女儿的地方,就是家。”
但她无法脱离族群。
我选择和她一起面对。
南明离界比想象中更壮观。
天空是永恒的金红色,梧桐树高耸入云,每一片叶子都在燃烧,却不灼人。
凤凰们在空中翱翔,羽翼华美,鸣声清越。
也比我想象中更...麻烦。
刚落地,就被包围了。
十二名凤凰卫兵,手持火焰长枪,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眼神凌厉如刀。
“公主,你太让老身失望了。”老妪冷声道,“私逃下界已是重罪,族长念你思雏心切,让你每月去看望,你竟然还不知足,现在竟还带回这...这凡间妖物!”
“他不是妖物!”凤兰挡在我身前,“他是我夫君,是我女儿的生父!”
“历劫之事,当断则断。”老妪不为所动,“公主若执迷不悟,莫怪老身用强。”
我上前一步:“老太婆,要打就打,啰嗦什么?”
老妪眼中火光一闪:“狂妄!”
“夫君小心!”
战斗一触即发。
说实话,打得很吃力。
凤凰族不愧是上古神族,火焰神通精妙无比,我的九齿钉耙虽利,却难近其身。
更要命的是,这里火元素太盛,我的水属性法术被压制得厉害。
但我不退。
因为身后是我的妻女。
百回合后,我浑身焦黑,钉耙都烫得握不住。
老妪也好不到哪去,被我砸断了两根尾羽,气得脸色发青。
“住手!”
一声清喝,天空降下一道身影。
那是个中年女子,头戴凤冠,气度雍容,与翠兰有七分相似。
“母亲。”翠兰跪地。
原来是我丈母娘啊,那我得尊敬一下。
“族长,在下猪刚鬣,前来叨扰了。”
族长只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鄙视,我看清了。
她长叹一声:“兰儿,你当真不悔?”
“不悔。”翠兰抬头,眼神坚定,“女儿在凡间二十年,明白了一件事:神仙万年,不如人间真情一日。
母亲,女儿愿放弃公主之位,永世为凡人,只求与夫君女儿团聚。”
族长沉默良久。
“你妹妹菊儿,也是这般说。”她缓缓道,“她说,那个世界虽短暂,却有温度。”
族长挥手,“罢了,都罢了,天规族法,终究拗不过一个‘情’字。
兰儿,你既已选择,便去吧。
只是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凤族公主,法力尽失,寿命与凡人无异。你可想清楚了?”
“女儿想清楚了。”
我以为事情就要这样结束了。
但是对方却抬手轻戳了一下翠兰的额头。
语气一下转变的亲昵了许多:“蠢。”
“母亲?”翠兰眼中带着疑惑。
“你若想和他长相厮守,为何偏要变成凡人,他是个蠢货,你也变蠢了吗?”
怎么还骂我呢?
翠兰眼中的疑惑一下就被点醒了,而我也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我既为族长,又是你的母亲,我怎么会护不住你呢,你若想和他在一起,直接去就好,何必生生世世皆为凡人,你是让他从一个娃娃就觊觎你吗?”
我倒也没有这么变态。
她的话将翠兰搞了个大红脸。
“只是你要记得,千万莫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了自己,当初让你和妹妹历练便是想着让你们清楚的知道神仙与凡人的区别,怎料倒好,一个陷于情爱,另一个沉迷玩乐。”
她将翠兰轻轻搂入怀中。
“傻孩子,记得经常回来看看,带着你的幼雏,我的孙女,长那么大了,自己偷偷去看,也不让母亲知道。”
族长又看向我:“天蓬元帅——不,猪刚鬣,我女儿既跟了你,你须得好好待她。
若她受半分委屈,我凤凰族虽不涉三界,也必不饶你!你记住,我女儿只是爱你才和你在一起,倘若她要离开你,也不是你能留住的。”
我郑重行礼:“岳母大人放心,老猪...小婿必以性命相护。”
“走吧。”
我们再次打开界门,这一次,是回家。
事情似乎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感觉仿佛置身梦境。
一切都简单的不可思议。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的妻,回来了。
回到院子时,天刚破晓。
师父站在山门前,见我们归来,他合十微笑:“回来了?”
“回来了。”我牵着翠兰的手,她已换回凡间衣裳,朴素,却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珠珠醒了,揉着眼睛,看到翠兰,愣住,然后“哇”一声哭出来:“娘!真的是娘!”
翠兰抱紧女儿,泪如雨下:“珠珠,娘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大师兄和余荼也来了。孙悟空挠挠头:“呆子,行啊,真让你找回来了。”
余荼则拉着翠兰的手:“姐姐受苦了。”
翠兰摇头:“值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真实。
每天清晨,我打铁,翠兰刺绣,珠珠读书。
黄昏时,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看夕阳西下,偶尔会去听师父诵经。
有时翠兰会望着天空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悔吗?”我问,其实我知晓答案。
她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后悔呀,后悔没早点回来。”
我搂住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人间的皂角香,平凡,却让我心安。
“爹,娘,看!”珠珠跑过来。
当翠兰回来的时候,珠珠对我的称呼也从叔叔变成了爹。
我知道,她一直知道,但是心中别扭,对我仍有不满,所以未曾改口。
如今,我带回了翠兰。
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
珠珠的手里捧着一幅绣品。
展开,是一幅全家福:铁匠、绣娘、女童,背景是众生寺的飞檐,天空有两只凤凰翱翔,却回头望着人间。
绣得真好。
“珠珠绣的?”翠兰惊喜。
“嗯!”珠珠点头,“娘教我的,我都记得。”
我和翠兰相视一笑。
是啊,有些东西,不需要法力,不需要神通,只需要记得,就永远不会消失。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