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扎营在要塞遗迹以东三十里处的一座孤丘上。
孤丘不大,方圆不过百来丈,丘顶平坦,四面视野开阔。这种地形在陨神平原上是标准扎营点,视野好意味着不会被埋伏,高处意味着怨灵从地底涌上来要多花几十息的时间。顾长风选扎营点的眼光像一头活了两百年的老狼,每个位置都踩在生存几率的最高点上。
篝火烧起来之后辛烈先去把周围巡查了一圈。他回来时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在陨神平原上没有坏消息就已经是好消息了。苏禾把干制的灵薯和肉干分给大家,今天的灵力消耗不大,没到需要吞灵丹的程度。
吃完饭顾长风没急着安排放哨。他往火里扔了根枯枝,看着火星往上飘了一会儿才开口。
“辛烈,上午问的那个问题,杀了会怎么样,我再多说几句。”
辛烈坐直了。秦岳也抬起头。
“我在边境两百年,不是没见过人族杀神族的案例。有胆子大的人。有些是战场上正面撞上了不得不打,打完发现自己居然没死,于是开始相信神族也是可以杀的。有些是忍着忍着终于被憋破了底线,神族猎杀了他的战友、辱了他护着的百姓、在他面前杀了不该杀的人。”
“第一类人杀掉神族之后通常会跑,换防换区换身份,在议会内部的某种默契中被调到另一个边境线继续服役。神族那边没什么动静的话,事情就过去了。神族要面子,找不到人就不会深究,因为深究等于承认自己的人被一个野民干掉了。他们不承认。”
“第二类人杀掉神族之后不会跑。因为他们已经不打算活了。”
顾长风把烧断的枯枝从火中拨出来,用手指捏灭了末端的余烬。
“三年前西线有个叫田七的散修。他在人间是个铁匠,飞升之后在轩辕城器阁苦熬了五十年,每天打铁炼器,攒够功勋换了一把地级灵刀。他把灵刀磨了三个月,刀刃打磨到能切开神族灵甲的接缝。然后他独自离城,去了陨神平原。他走之前在床边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杀几个猎场里的。能杀几个杀几个。杀完就不用交了’。”
“他成功了吗?”
“杀了两个。一个地仙,一个上仙。他不是正面杀的。他在神族猎场的必经之路上埋了三个炼器炉,他把自己一辈子炼的所有法器拆成了爆炸材料,埋在土里,等神族贵族小队经过时引爆。第一个地仙被炸成重伤,他用那把灵刀补了致命一剑。第二个上仙被炸碎了左腿,他用最后一件法器,他自己的灵刀,以自爆为代价,把对方拖下了死地。”
没有人说话。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田七的事后来被天机阁秘密收录在内参档案里。评语只有四个字‘不宜效仿’。因为他杀的那两个神族贵族都是太虚天域一个三流家族的旁支,对神族整体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人族这边却因此承受了太虚天域为期三个月的边境封锁,神族以‘追查凶手’为由封锁了南天门以北两千里区域,那段时间没有人族巡逻队能进入那片区域,浊气积了两千里,最后花了整整一年才清完。”
“田七死得值不值?”
顾长风把手中的灰烬撒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神族把他那把灵刀的残片收集起来,当做‘低等生物的原始武器样本’陈列在太虚天域的功勋馆里。他们不是为纪念他,是作为一种物种标本。”他顿了顿,“功勋馆里有很多类似的展品。人族历代战死者留下的武器残片,按‘技术等级’从低到高排列。从上古时代到上周。”
江寒看着篝火。他想起在下界时杨过问他的一句话:“师父,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跟比自己强大一百倍的人打,我们怎么赢?”他当时的回答是“先活下来,再想办法赢”。现在他自己到了上界,才发现这句话说起来容易,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一场战争。
但他并没有觉得顾长风的答案让他压抑。相反,在顾长风那种不带情绪的叙述背后,他看到的是人族在极端劣势里的韧性。被当作猎物杀了不会引发战争。反杀却会被封锁。被压制了几万年还在一寸一寸地活着。田七的那把灵刀残片现在还躺在神族的展览柜里,那是神族对人族的羞辱,但换一个角度想:一个散修,用了五十年打铁攒一把刀,就能一个人换掉两个神族。这要是换一百个散修呢?换一千个呢?
神族不敢让人族真正崛起。不是因为他们看不起人族。恰恰是因为他们不敢。
“所以你上午问那个问题,”顾长风转向辛烈,“我现在可以正面回答你。杀神族不是做不到。是人族现在承受不起报复。但承受不起归承受不起,不是永远承受不起。有一天人族会攒够这个承受力。在那天来之前活着。在那天来的时候动刀。这就是边境巡逻的意义。”
辛烈用力点了一下头。他这次没有发抖。
夜深之后顾长风站第一班岗,江寒站第二班。交班时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白天你感知到了什么?”
江寒微微一怔。顾长风说:“你那会儿站在残墙上往东边看,看的方向不是神族小队离开的方向,是偏北三分。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老兵的观察力比他的刀还锋利。江寒没有隐瞒,把第六个人的气息和压制状态说了一遍。听到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神力时顾长风眉头皱了起来,压制神力而不是收敛神力,说明那个人不是潜伏,是在隐藏身份。潜伏和隐藏身份是两回事。潜伏是战术动作,隐藏身份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干。
“太虚天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顾长风缓缓说,“神皇座下有多个派系。有些支持对人族保持现状,有些主张彻底奴役,还有些认为人族有利用价值应当加以收服。不同派系的年轻贵族会在陨神平原上暗中较劲。你感应到的第六个人如果是独立行动的,可能就是某派系的密探。不管怎样,这件事得记在任务报告里。”
江寒点了点头。顾长风沉默片刻后补充道:“只写事实,不写判断。神族密探这两个词写在报告上会有人追问。你写‘任务过程中感应到未被公开的神力残留,疑似有神族修士在常规巡逻路线之外单独活动。具体身份不明。’这样写就够了。情报分析是鲁仲连的事,我们只负责提供原始信息。你要是替他做了判断,你就变成了情报来源。情报来源如果被查出来是错的会追责。你不想被追责。明白?”
江寒明白了。这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两百年的老兵对信任的新人的一条实用建议。话糙理不糙。在上界,活下来不只是战场上能打,也包括能避开体制内部的陷阱。
交班后江寒坐在孤丘顶上。头顶是陨神平原暗红色的夜空,连星光都是带着一层淡淡的血色。他展开万物生感知,方圆数里的一草一木、一骨一石都在心中清晰成像。那只被压制的神力已经退远了,此刻感知范围内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死气海洋。
他从怀中摸出师妃暄给的那枚玉符,拇指轻轻摩挲着玉面上那朵简简单单的莲花纹路。玉符温润,贴在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剑意脉动,那是师妃暄留在玉符中的那道护身剑意,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着她和他。隔了两千多里,玉符还能感受到她剑意的主体还在东方。说明她平安。
他把玉符放回怀中。坐了片刻,又摸出商秀珣那个布袋,干制灵果的清香从布缝里飘出来。他拿出一枚星纹草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果子不甜,晒得有点干,但灵气封得极好,力道温和而持续。她第一次自己做灵气封存,比他预想的要成功。
吃完果子他盘膝入定。万物生在体内维持着基础运转节奏,不快,但稳。在陨神平原修炼的效率确实比东山高得多。这里的死气取之不尽,而万物生刚好能把死气转化为可用能量。他在巡逻途中每天的灵力积累量大概是东山的四到五倍。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边巡逻边修炼下来,散修境到地仙的距离能缩短将近一半。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拔营出发了。
按照顾长风的路线规划,后半程巡逻要从孤丘往西折返,绕过两处已知的高危区域,一处是地底怨灵聚集的深谷,另一处是魔族偶尔会现身的地裂带。绕行路线会比原路多走一天,但安全系数高得多。顾长风做决定的逻辑一向无悬念,多走一天比少一个人。
第十六日、十七日、十八日,巡逻按既定路线推进。期间清理了五处小型浊气源,三处全部由江寒一个人处理。孟平的阵旗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出过手,他抱着那叠旗子在旁边看着江寒把浊气当柴火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麻木,最后变成了“行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辛烈已经放弃了跟江寒比境界的想法,他说“我不跟你比境界,我跟你比眼神好”,然后在每次江寒感知到远处异常之前都先嚷嚷一声,十次里有九次是虚惊。
秦岳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在第十八日晚上做了一个举动,他把自己的备用灵石分了一半出来放在江寒铺位旁边。江寒问他干什么。他说“你清理浊气消耗太多,补一补”。说完便翻身躺下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照顾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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