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大富随之看向李青。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对这个比皇帝还年轻一些的年轻人,格外关注。
因为他们听说过关于这位的身份,虽然他们此前并未见过,甚至并不相信他的存在。
可今日,他们动摇了。
无论是与皇帝同行,还是那张与众不同的虎椅,以及刚才一句话,就令内阁大学士色变,都不该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拥有的权势地位。
可他分明是这么的年轻……
李青语气平静:“我是李青,永青侯李青,想来诸位或多或少听说过我,只是没见过……初次见面,幸会。”
一众大富莫名胆寒。
明明对方温和友善,明明对方平静淡然,明明这一番话稀疏平常,可落入耳中,却比李家小姐的‘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之论,还要使他们心神震颤……
李青说道:“朝廷此次召你们来,旨在让工商业蓬勃发展!而继续发展工商业,对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基于此,朝廷召你们来京,是为了你们。”
无人相信,无人反驳。
“于朝廷而言,你们这样的大富越多越好,你们越富越好。”李青说道,“朝廷从不做杀鸡取卵之事,朝廷也从不怕你们富,可你们若是不能继续富下去、不能越来越富,抱歉,你们必须给有能力的人让路!”
众大富:(⊙O⊙)…
这是什么神仙发言?
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听到如此反常识的话……
可对方却说的那般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近十年来,你们家族的财富增长了几成?”
李青随手一指,“你,你来回答。”
被点名之人赶忙起身,呼吸急促的说:“两,两成。”
“废物!”
“你呢?”
“两……近一成半。”
“废物中的废物!”
“你?”
“回永青侯,徐家财富增长了三成。”
“不过是依仗朝廷扶持松江府,坐收渔利罢了。”李青冷冷道,“还是废物!”
徐瑛可不敢犟,无他,就是老爷子还在世,且就在这里,也是不敢犟一个字的。
“永青侯训斥的是,徐瑛愧对朝廷。”
李青冷冷道:“你们这些占尽良机的富人,竟如此不知上进,大明如何富裕?”
“……”
“……”
“……”
这话也太梦幻了……
李青愈发愠怒:“大明近十年来,财政收入几乎没有增长,你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大饼套在脖子上,都只会吃嘴边的,都不会转着圈吃……”李青眯着眼道,“你们这一群废物一直在浪费朝廷给你们的资源!”
一众大富彻底麻了。
也懵了。
对方这话,完全踩在他们的盲区,简直荒诞,却又无从辩解……
我们哪个不是身家数百万,乃至千万?
这都还不富?
不富还有罪了?
而且……是我们不想富吗?
这给他们委屈的……
奈何,只要对上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根本积攒不起勇气与愤懑,只能老老实实的挨训……
“站起来!”
不大却极为清晰的嗓音令众人心悸,短短三个字,却让他们冷汗涔涔,连心脏都咚咚个不停,好似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
百余人呼呼啦啦地站起来,汗水浸湿衣襟,手脚冰凉。
生怕下一刻这人就来一句——将这一群废物拖下去斩了。
虽然大明对死刑的执行极为严格,哪怕板上钉钉,都需要皇帝勾连,还要等到秋后才问斩,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迈入鬼门关了。
李青随手指了一人,道:“你,过来。”
“我……”
被点名之人脸都白了,两腿抖如筛糠,坚持了片刻,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翊钧:“……”
内阁:“……”
六部九卿:“……”
说好的唱红脸呢?
张居正赶紧救场:“方才永青侯所言,正是朝廷的立场,你们是大富之家,你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于大明而言,子民过得好从来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申时行接言道:“正是。不要抱着极大的恶意来揣测朝廷、揣测皇上。”
一众大富唯唯诺诺称是……
沈鲤见如此情况,朝皇帝道:“皇上,今日不若就到这里吧?”
朱翊钧舒了口气,呵呵笑道:“你们无需紧张,也无需惶恐,如是朝廷欲对你们不利,欲掠之于商,朕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朕亲至,就是为了告诉你们,皇帝不是那样的皇帝。农户工户是朕的子民,士子官员是朕的子民,你们也是朕的子民,我大明皇帝未有不爱子民者,你们又何须如此?”
“朕要是想掠夺你们的财富,又何须召你们来京?”
朱翊钧温和道:“朕不是嫌子民穷、怕子民富的皇帝,朕要是这样的皇帝,万历十三年的大明,就不是如日中天的大明了。”
李玲珑恭敬道:“皇上说的是,望请皇上恕罪。”
“呵呵……也不至于此。”朱翊钧微笑摆手,“说起来也不怪你们,还是沟通太少,才使你们不知朝廷用意,不知朕之苦心。多接触、多交流、多沟通,就好了。”
李玲珑:“皇上仁德!”
一众大富赶紧抄答案——
“皇上仁德……”
“呵呵……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回去都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明日一样的时辰,朕再过来。”
朱翊钧哈哈笑道,“明日可不许这般了。朕不是暴君,朝廷更不会害你们,都回去吧。”
“是……!”
一大群人赶忙躬身行礼,而后退出国师殿……
不一会儿,便只剩密密麻麻的空椅子了。
朱翊钧这才打趣道:“唱红脸的机会都给你了,你却是一点也不珍惜啊。”
内阁六部官员放肆又不失礼貌地借机取笑。
只有张四维没笑。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倒大霉了。
李青叹了口气,无奈道:“总要有人演好人,有人演坏人,一直都是我演坏人……一下子改不过来了。”
众人再次取笑他……
李青也不生气,只是瞥了眼张四维,道:“此次商会意义重大,诸位可莫要儿戏。”
“是!下官等明白!!”
一群人赶忙收起笑意,郑重以对。
李青“嗯”了声:“你们忙,我这个闲人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拱手相送,而后又朝皇帝一礼,各自退去。
张四维自觉留了下来。
“皇上,臣今日……言辞有失妥当,恳请皇上责罚!”
朱翊钧幽幽道:“如何责罚呢?”
张四维心中一沉,垂首道:“罢官免职!”
“哈哈……一次之过,不至于,不至于……”
朱翊钧站起身,大笑离去……
“恭送皇上……”
良久,
张四维才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
一次不至于,再有就至于了。
还有,首辅与他彻底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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