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正经起来,问:“你近期会一直留在京师对吧?”
“我不找事,但事会找我啊。”李青白眼道,“你让我如何保证?”
“我需要你留在京师!”
“多久?”
“三个月上下。”
“这应该没问题。”李青问,“你是指天津卫的事?”
朱翊钧微微颔首:“马上就五月了,这场商业大会结束之后,扶持建设天津卫之事,就得迅速启动了。”
李青沉吟着说:“国帑支撑得住吗?”
“支撑不住,也支撑得住。”朱翊钧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的,等钱到了朝廷手里,按比例入国库内帑之后,再往外花……总是不太容易,可要是提前花了,留下一屁股债,等有钱的时候再优先还债,就没人有意见了。”
李青揶揄:“问题是已经一屁股债了啊。”
“……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伤人啊?”
李青撇撇嘴,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道:“说说你的计划。”
“八月份税收就能到京师了,明年二月又是一大波赋税,再之后,西方的财富支付也能运回来……”朱翊钧说道,“这些几乎都是公开的秘密,虽然朝廷现在没钱,可朝廷有还债的能力。”
李青微微摇头:“这些年,虽然朝廷还了许多外债,可还的都是小头,李家这个大头,可是几乎没还,诸大富可不是傻子。朝廷开口,这些人肯定会给面子,不过,朝廷这面子……值不了太多钱。”
朱翊钧默然垂首:“嗯,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觉得时机到了。”朱翊钧豁然抬头,目光灼灼道,“先生一直谋划的局,是时候落地了。”
李青眼睛微眯:“银券?”
“是!银券货币化!!”
朱翊钧沉声道,“以白银为货币根本,实在太限制发展了,饶是大明这么多的白银储量,未来也难抵抗数万万人口面临的劫难,大明必须在‘花钱模式’全方位开启之前,再铺出一条后路,不然等白银不富裕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你这么想十分正确,不过……倒也不用这么急。”李青皱眉道,“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的银券货币化,与当初洪武朝发行宝钞,并没有本质区别。货币的改动,受影响的可不只是大富,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不可不慎啊……”
朱翊钧坚持道:“情势已不容求稳了,不激进不行了。”
李青摇头:“货币锚定永远是货,也只能是货,可大明现今的生产力,太勉强了。”
“勉强是否意味着尚能承受?”朱翊钧反问,“还有,不管是万历十三年,还是万历二十三年、三十三年……能心平气和吗?不可能的!”
李青:“你欲效仿当初朝廷融合漠北,拼着一时之财政压力,一次性做成?”
“是!”
“够魄力!”李青淡淡道,“可你有遇突发状况的解决之法吗?”
朱翊钧一滞。
“无论是朝廷专营,还是银券货币化,都是一场打劫行为,这一刀太狠了。”李青长叹道,“你知道的,这是一场有组织、无首脑,基于人性自私,而展开的自发式围剿……历朝历代,莫不如是。区别在于……时至大明,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不再局限于土地兼并,变得更复杂、更棘手……快刀往往斩不断乱麻,甚至会丧失理清乱麻的可能。”
“你能杀人,我也能杀人,无论沈家,还是王家、徐家、刘家……乃至李家,都可以杀,可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李青苦叹道,“正如朝朝杀贪官,朝朝有贪官,可以激进,却不可极端。”
朱翊钧默然道:“先生以为我这是激进,还是极端?”
不待李青说话,他又道,“如是极端,今日是极端,未来就不是极端了?”
“呼……你很擅长在自认为对的事情上疯狂找理由,夯实你的理论支撑。”
“我如此,是先生也如此。”朱翊钧闷闷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顿了顿,“其实,先生内心深处并不反对,不然,你才不会平心静气地跟我讲道理了。”
朱翊钧认真道:“先生,准备不完的,永远也准备不好的……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时机不成熟,未来也会是一样。可时机真的不成熟吗?未必!”
“如今的大明有我万历皇帝、有你永青侯、有张居正、有海瑞、还有李家父子、父女、兄妹三人,我们志同道合,我们意念合一,我们全力以赴……更幸运的是,现在的我们都在山巅。”
“先生不能再拖了啊,难道拖到海瑞故世、拖到张居正离开、拖到李家不再如此大公无私,拖到我雄心不再……时机就成熟了吗?”
“工业的革新、科技的跃进,从不是一蹴而就的,相反,两者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注入……我们当趁着当下的发展成果,为下一轮的厚积薄发积蓄力量,我们应该……”
朱翊钧说的词穷了,干脆道:“永青侯永青,可我们不是,我们都会老、都会死,我们只能……百年太久,只争朝夕。”
言罢,朱翊钧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干,而后放下茶杯,静等李青选择。
许久……
李青幽幽道:“你很有演讲天赋,很会渲染情绪,这方面,伊丽莎白都不及你。”
朱翊钧不想听什么荣光女王,直接问道:
“先生可否认同我的观点?”
李青默了下,道:“试试吧。”
“试试……”朱翊钧讷讷重复着,似是不敢相信竟真说动了李青。
“嗯,试试!”
李青舒了口气,道,“可能我真的老了,变得谨慎,变得求稳,甚至于胆怯……却忘记了,我与大明都是这么过来的……”
“呵,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极端愤怒的,因为你在拿大明万万黎庶赌,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呢?我不也一直这么赌吗,只是……我们输不起啊。”
“是输不起,所以我们不能输!”朱翊钧语气郑重。
李青捏了捏眉心,道:“商业大会在国师殿开!”
朱翊钧愣了一愣,立即点头同意:“好,就在国师殿开!”
“嗯…,你忙你的,我得好好推演一番。”李青站起身道,“丑话说在前面,我可能会反悔。”
朱翊钧却并不担心,呵呵笑道:
“先生一定不会变卦,因为我今日说的这些,都是先生谋划布局了好多年,一定会推行的终极国策。只不过……关乎太大太广,使先生始终觉得准备还不够,从而不敢迈出这一步。”
李青冷冷道:“你很喜欢卖弄聪明?”
朱翊钧一滞。
李青转身就往外走……
朱翊钧缓缓笑了,笑出了声:
“这厮还挺好面儿……还是个爱面子的小老头儿……”
……
回到连家屯,李青就不再出门了,也不做饭了,整日待在书房写写画画,甚至偶尔还会算一卦,再算一卦……
李玲珑不知他在搞什么,问他在算什么,李青也不理。
李玲珑又问他,算一次不就可以了,干嘛算了又算?
然后就听李青说,没算到想要的卦象。
小丫头只觉莫名其妙,可又莫名为之心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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