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百川没有摆丝毫长辈和高高在上的富豪架子,苏定平也全然没有初见的拘谨和所谓的“仰视”。郭雪云安静地坐在苏定平身边,时而给他添点汤水,眼神里是满满的安心和淡淡的骄傲。
饭毕移步书房。
古雅的红木家具,满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书籍和卷宗如同沉默的海。落地窗外是寂静幽深的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墨水、陈茶和木头特有的温润香气,冲淡了残留的心悸。
秦明珠被支走去煮茶。
秦百川挥退了助手,书房里只剩下三人——他和苏定平、郭雪云。厚重的实木门悄然合拢。
秦百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那份长者的温和如潮水般褪去,露出深处那种几十年与钢铁、数字和力量洪流打交道的真正掌舵者的眼神,沉静、幽深而无比锐利。
那是一种能看透图纸背后万千玄机、洞悉项目深处核心症结的锐光。
他没有绕一丝弯子,声音沉厚平和,却直接凿入了核心。
“定平小友,饭前明珠打电话慌慌张张只说了个大概。老头子不是不通外面消息的隐士。”
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掠过苏定平额角那枚小小的创可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你们遇到了麻烦,大麻烦。
连十万分之一米的真空腔体容差都敢定为生死线……”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扶手椅里,手不自觉地搭上桌面。
“这是奔着托卡马克的路子去的。”
——他用的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了然于胸的判断句。
苏定平的脊背瞬间挺得更直。
书房安静极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如炬的老人,知道任何粉饰和迂回都是对这个眼神的亵渎。
“是。”
他回答得同样简炼干脆,没有任何试图遮掩的打算。
“仿星器,‘龙星’。”
轰……
仿佛有一颗无声的惊雷在书房的寂静中炸开。
连旁边的郭雪云都感觉到了那份骤然绷紧的张力!
秦百川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更深的凝重在刻满智慧之痕的眉宇间凝聚。
他微微颔首,眼神越发肃然。
“难怪……难怪那些饿狼要闻着血腥味扑上来了!
这个局,布得快,也凶险得紧啊……”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沉铁。
“真空腔,十万分之一米……老头子当年在毛熊解体时最后一批运回国的图纸上看过类似的标准参数!
那不是用锤子敲、拿锉刀磨或者堆人手就能搞定的精度。
那是工业精密制造的皇冠!甚至是王座上的那颗钻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柄精准的量尺直刺苏定平。
“‘铸心’的路……绝了吧?”
苏定平稳稳地迎上这能洞穿钢铁的审视。
“绝了。”
“那路呢?”
秦百川追问,锐气逼人。
“明珠那丫头电话里语焉不详,就说你提出了个什么颠覆性的点子?”
“路在‘打印’。”
苏定平的声音清晰、稳定、坚定,没有一丝炫耀,纯粹是技术攻坚者的坦陈。
“整体打印胚体,用超精密数控磨削最后十万分之一米的误差。”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需要一套工业级3D金属打印机,还有一套能执行原子层级磨削的顶级数控加工中心。”
“打印金属?磨削原子层?”
秦百川眼中精光爆射!短暂的惊愕后,不是怀疑,而是燃烧起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和挑战欲!
“好个釜底抽薪!好个平地起高楼!
这气魄,老头子服气!”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力道沉厚,震得书架上细微的灰尘簌簌下落!
“明珠她跟我提过了,日耳曼那边的事!包在我秦家身上!只要那些龟孙子的研究所真藏着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商人兼“技术老饕餮”特有的贪婪和决断的光。
“就算是偷、抢、骗、用真金白银硬砸!哪怕搭上明珠重机未来十年利润,我也一定让它漂洋过海,落在你的‘龙心二号’里!”
……
深夜归途的改装防弹车里,窗外城市的霓虹被单向玻璃过滤成朦胧的光斑。郭雪云安静地依偎在苏定平身侧,温热的手心紧贴着他的胳膊,仿佛要驱散方才刺杀未遂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苏定平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被不断撕裂的浓黑夜色,车厢里只有低低的引擎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秦老这个人。”
苏定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肯定,打破了沉默。
“很不简单。”
郭雪云侧过脸看他,柔软的头发蹭着他肩膀。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商人。”
苏定平继续说道,眼神依旧投向不可见的黑暗前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那位白发长者的眼神——锐利、洞彻,却又藏着一种磅礴的胸怀。
“他有商人的敏锐,懂得抓住机遇,更舍得押上重注。
但藏在这生意经后面的骨子里的,是工程师才有的那份对顶尖技术的狂热痴迷和执着。”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罕见的、带着敬意的弧度。
“秦家在微电子和精密加工领域能拔得头筹,不是偶然。
他看的不是眼前三五年,是十年,甚至二十年后的天地。格局、眼光和气魄,都远超许多只顾着低头数钞票的所谓企业家。”
郭雪云轻轻点头,她能感受到苏定平话语里那份发自内心的认可和一丝罕见的遇到同道的激赏。
“所以,你信任他的承诺?”
“信任他这个人,也信任他看重的‘龙星’。”
苏定平握紧了她的手,那是一种无形中传递着决心和信心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的资源和人脉,是目前我们能最快打开日耳曼那扇‘技术黑箱’的钥匙。中创科技……不,整个秦家旗下在高端设备进口、技术引进转化方面的力量,接下来都可以深度合作,目标一致,利益捆绑!”
“静宜苑”书房那扇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重重木门之内,温润的墨香与红茶氤氲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却冲不淡淡沉凝的空气。
苏定平和郭雪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秦百川没有动,依旧靠坐在那把宽大的红木扶手椅中,深邃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已然有些冷掉的紫砂杯上,似乎在透过袅袅散尽的余温,回味着方才那场不算长却字字千钧的对话。
半晌,他抬起布满岁月刻痕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拍了拍厚重的、承载着几代人积累的木纹桌面。
“后生可畏……”
低沉沙哑的感慨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
那语气不是长者对年轻人的赞许,更像是同辈顶级棋手在鏖战后的由衷喟叹。
“一个‘打印’,一个‘磨削原子层’,就敢拿来当劈开困局的刀锋!
这股子闯劲,这气魄……老头子年轻那会儿,搞‘太行重机’最艰难的攻坚时段,也不过如此!”
他浑浊的眼睛深处,点燃的并非是寻常暮年的微光,而是属于顶级猎食者找到真正猎物、属于奠基者看见宏伟蓝图雏形时的那种炽热精芒。
“仿星器……‘龙星’!”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词的分量,仿佛能感受到其背后的惊涛骇浪和足以改写未来的巨大能量。
“明珠!”
一直立在书房雕花格窗阴影下、努力平复心绪的秦明珠立刻应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尚未散尽的愧疚,轻唤了一声。
“爸?”
秦百川抬起眼,目光像两盏精准的探灯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复杂而深沉,有惊魂未定后残余的后怕,有对女儿闯祸引来凶险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件价值惊人的稀世瑰宝,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巨大无比的机遇。
他沉默了足有五六秒之久,空气都仿佛被这无声的审视压得沉重起来。
最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亲族之间才能有的、近乎不留情面的清晰和直接。
“明珠。”
“苏定平此人……非池中之物!
他今日所涉足、所执着的‘龙星’,一旦点火成功……”
秦百川没有说完,只是用那双洞穿沧桑的眼睛看着女儿,里面的意味不言而喻——“便是真正点燃了一颗新生的星辰!足以照亮一片崭新的星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乎一字一顿地嘱托。
“想办法……尽量靠近他。”
秦明珠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腔和眼眶!眼前刹那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流光溢彩却又惊魂炸裂的商场!
苏定平被她执意请出,额角那道细小却刺目的血痕!更清晰刺入她脑海的,是他身边那个清丽柔韧、紧紧挽着他手臂、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宣告自己将同行的身影——郭雪云!
她的心头像被一只冰冷粗糙的大手狠狠揪紧,钝痛传遍每一根神经。
“爸……”
她声音发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是我不想……只是……他的心里,有……人了。”
最后两个字吐出,无比艰难,带着无法掩饰的失落和委屈。在父亲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这些掩饰显得苍白无力。
秦百川深邃的眼神在她骤然暗淡下去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几乎难以分辨的轻叹。
他轻轻挥了挥手。
“去吧。准备好日耳曼的行程。
他需要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给我带回来!”
夜深了。
车队无声地驶入龙兴军工厂那扇被严密警卫拱卫着的厚重铁门,最终停在“龙心二号”实验楼前。刺眼的探照灯光扫过轮毂,映出森冷的金属寒光。万龙带队的保卫如临大敌,立刻构筑起新的防御圈。
实验楼的灯依旧亮着大片,如同不夜的星辰。
苏定平踏上冰冷的楼梯,每一步都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真空腔体——依旧死死压着。
他目送郭雪云走向她的休息区,眼神交汇处,不必言语,自有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声的支持。
没有片刻迟疑,苏定平径直踏入灯火通明、仪器嗡鸣不断的核心准备室。
巨大的三维投影光幕悬浮在半空。
“龙星”仿星器那如同巨兽骨架般的心脏构造图清晰地运转着,每一个部件都标注着精确到微米的参数和紧张的组装进度。
唯独中心区域,代表核心真空腔体那个最复杂、最精密、承载着最狂暴约束等离子体能量的核心部件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刺眼的、令人窒息的巨大红色空洞!就像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被硬生生掏空了最紧要的腔室!
蒋天正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额头的抬头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正跟几个同样一脸疲惫的核心骨干围着图纸争论,唾沫星子飞溅。
看见苏定平回来,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主任!你可算回来了!”
蒋天正嗓子都嘶哑了。
“扭曲磁约束线圈!磁流体轴承支撑子系统!环向场线圈支架!核心控制系统的机柜主体……这些大家伙,都在按计划推进,抢时间拼装!可……这最中间、最重要的腔!”
他用骨节粗大的手指狠狠戳着图纸上那片巨大的红色虚空,仿佛要把图纸戳穿。
“没有它!我们造出来的‘心脏’就是一堆空架子!后续总装全是放屁!现在整个系统集成的时间链都被这颗‘真空的炸弹’卡得死死的!”
他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急躁。
“秦老那边……怎么说?那3D打印机和顶级的磨床,到底有多大把握?能赶得上吗?多久才能运进来调试?”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如同密集的炮弹。
苏定平走到光幕前,双手支撑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张牵动着所有人神经的核心图纸。
“日耳曼之行,秦老亲自承诺全力以赴。
但设备从谈判、拆卸,再通过层层壁垒运进来,调试适应我们的工艺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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