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枋乃大周皇帝。
按说,很少有什么数字,能让赵枋露出难以决定的神色了。
可架不住赵枋面对的数字,乃是大周疆域內佛教寺庙的產业规模!
自先帝的父皇真宗开始,大周就对疆域內的佛教寺庙不加限制。
不仅不限制,还对佛教大加推崇推广,僧眾免役钱,某些大寺、功德寺等寺產免赋税。
徐载靖曾经阅览过案阁库里的相关文档,说一个记录在案的数字: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是干嘛的呢?
是先帝父皇真宗在位时,一年剃度出家的人数。
是的!
也就是说,先帝父皇真宗在位时,曾经一年让二十三万人成为了僧人,免了役钱。
若是这些人將自己田產投献给寺庙,这些田產也多会被隱藏在寺產中,成为免税或者半税的对象。
不仅如此。
按照大周的律法,大周的寺庙是能经营买卖的。
像是一些商铺、当铺、水碾、房產租赁等產业,很多不用或者缴纳一半的商税。
想想就知道,土地是寺庙的土地,在上面开展商业活动,免税或者半税。
这样的成本优势,让大周各个寺庙禪院的买卖做的很大!
平常商人都不好和这些寺產竞爭。
结果就是,大周一家大寺庙的產业,可谓是日进斗金。
而如今大周境內有多少寺庙道观呢?
大周中枢记录在册的是三万六千零二十二座!
这三万六千座寺庙,还只是原大周疆域內的。
要知道,不论是原来的白高还是被打残的北辽。
这里两个地方崇佛的力度,比大周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入了大周疆域,官府管理起来,自然也是按照大周律法。
结果就是,若加上原白高和收復的燕云地区的寺庙,只算能够入中枢册子的,数量膨胀到了恐怖的四万七千余座!
若不是有大周勛贵把控这棉花纺织的上下游產业,寺庙的產业膨胀的速度恐怕会更快!
因为卫国郡王是汴京寺庙长生钱”的主要钱主之一,所以徐载靖对如今寺庙金融產业”的扩张速度、收益规模更加的清楚。
就郡王府中的帐房计算,哪怕按照最低额度的免税,大周每年少收的税赋规模,也在千万贯左右!
之前大周国库一年的富余现钱,也不过两千余万贯。
这大周寺庙流失的税收,都要顶富余现钱的一半了!
听著赵枋再等等”的话语。
徐载靖看著皇帝赵枋说道:“陛下,臣觉著,不能再等了!”
和神色为难的赵枋对视了一眼,徐载靖继续道:“陛下,您想继续等,是不是因为那两样良种还未大规模推广开来?”
赵枋轻轻点头:“不错,靖哥,朕想著让这些蠹虫发挥些作用,让良种推广的更快些1
“”
徐载靖点头赞同,道:“陛下想的有道理!”
“靖哥,在朕面前,你有什么话,说就是了!”赵枋正色道。
徐载靖抿了下嘴,沉声道:“是,陛下!臣在想......若良种继续推广,那些蠹虫会吃的更饱,规模更大!”
“与其勾连,或受其连累的勛贵官宦之家,恐怕会变得更多!”
“到时,朝廷想要动手,阻挠的势力怕是会更大!”
两人对话时,坐在不远处的数位进士近臣,在砚台里蘸墨后,继续快速记录著。
“且,之前摧锋军这等强军,从组建到能打仗,所费银钱不过三四百万贯,每年维持的诸般耗费,不过百万贯。”
“这些寺庙有钱了,难道它们在地方州县不会想要权力么?”
“若不及时动手,等其势大....
“”
听著徐载靖的话语,赵枋的眉头渐渐紧蹙。
作为自小从汴京长大的皇帝,赵枋可太知道京中大寺的主持高僧,能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了!
別的不说,如大相国寺、开宝寺、法云寺等寺庙里的高僧,是可以出入宫禁的。
和宗室子弟、公主郡主打交道,那也是常事。
若说这些寺庙的產业中,没有勛贵宗室掛靠,那也是不可能的。
在別人看来,別说那些宗室勛贵。
如今皇帝最看重的卫国郡王徐载靖,家里的產业不也是掛靠在寺庙的產业里。
赵枋深呼吸了一下,沉声道:“靖哥,若真要动寺庙的產业,面对的第一个阻力,可能就是..
“”
凉风习习,气温宜人的宫殿內。
赵枋坐在一旁喝著饮子。
“任之,你这孩子怎么想起要清查京中宝剎的產业了?”
太后娘娘坐在椅子上,微微蹙眉看著坐在绣墩上的徐载靖问道。
坐在太后下首的高滔滔,眼中也有些疑惑的神色。
“京中的那些宝剎,年份多的有百余年了!和我朝宗室勛贵结缘很深,是有香火情分在的!”
“寺院中的几位大德,更是日日诵经为国祈福。”
“我大周能有如此国势,想来那些大德高僧们,也是出了力气的。”
听著太后娘娘的话语,坐在绣墩上的徐载靖连连点头:“太后娘娘,您说的极是。”
和一旁的高滔滔对视了一眼,太后娘娘朝前探了下身子,压低声音道:“任之,你手里缺钱花了?”
“噗—咳咳咳!”
赵枋刚喝的饮子直接喷了出来,还被呛的咳嗽了几声。
一旁的高滔滔立即起身,將自己的帕子递给了赵枋。
太后娘娘看了赵枋一眼:“枋儿,你也真是的,都多大了?喝水怎么还被呛著?”
“咳咳!”清了清嗓子,赵枋摆手道:“母后,刚才想別的事儿来著。”
点了点头,太后娘娘继续看著徐载靖。
徐载靖赶忙躬身道:“太后娘娘,我手里的產业,您又不是不知道,谁缺钱,我也不会缺钱的。”
太后点头:“对啊!任之你手里又不缺钱,何必盯著京中寺庙的產业?”
徐载靖听到此话,看了眼旁边的赵枋。
“任之,你看枋儿干嘛!是我让你来这儿的!”太后娘娘道。
徐载靖抿了下嘴,道:“太后娘娘,臣与陛下已商议此事三四日了!陛下他没告诉您,此举可增加的税赋金额?”
太后娘娘摆手,有些嗔怪的说道:“汴京寺庙禪院里都是高僧,都慈悲为怀,全心修行功德,从他们身上能出多收赋税?”
徐载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坐在绣墩上,朝著太后娘娘探了下身子,道:“太后娘娘,据估算,每年最少这个数。”
说著,徐载靖举起了自己的食指。
..十万贯?”太后试探著说道。
看著挑眉无言的徐载靖,太后道:“若是这个数额,这钱我出了!也能让大德高僧们免受叨扰!”
徐载靖摇头:“比您说的多很多!”
“难道有百万贯?”太后的表情很是惊讶。
高滔滔也看向了徐载靖。
徐载靖继续摇头。
“啊?还能有千万贯不成?”太后一脸不信的问道。
皇后高滔滔眼中满是询问的看向了赵枋。
赵枋轻轻点头。
高滔滔眼睛一瞪,表情惊讶且无声问道:“千万贯?”
赵枋眨了眨眼睛。
不远处的徐载靖点头道:“太后娘娘,是最少一千万贯!自臣成亲之后,每年会向京中寺庙投入五十万贯银钱,您可知每年利钱多少?”
太后轻轻摇头:“这等產业,我倒不怎么接触,可有五万贯?”
此话一出,太后身后的女官欲言又止。
徐载靖笑了笑:“太后娘娘,若是稳健,每年有十万贯左右!若是投到某些受灾的地方,丧心病狂的催收之下,三十万贯的收益,也是可以有的。”
“啊?”太后娘娘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隨即看向了身后的女官。
上了年纪的女官点头:“娘娘,卫国郡王说的是有可能的。”
“这,五十万贯,一年翻成八十万贯?”太后问道。
徐载靖点头:“就如您所说,京中以及我朝境內有不少百年宝剎,不说丧心病狂的放贷,便是稳健又仁义的放贷生钱,其產业又会有多大?”
“这还只是长生钱”的俗务,不少寺庙还有田產、商铺、磨坊、码头.
“7
太后娘娘眨了下眼睛:“这.....產业是有些大了。
徐载靖点头道:“是的,太后娘娘!汴京乃我朝首善之地,情况还好些!”
“臣查阅过中枢卷宗,我朝各地州县,百姓和寺庙的银钱纠纷命案官司,逐年剧增,且多以百姓失败告终。”
“且..
”
徐载靖话说了半句,太后娘娘摆手道:“任之,你有话就说。”
徐载靖深呼吸了一下,道:“太后娘娘,不知您还记不记得那年连日的大雪?京中因冻饿和房顶垮塌......
“6
太后頷首:“如何能不记得!我还记得,先帝他让人开放了库房,放了不少石炭来平价。”
“对!就是那一年!臣亲手宰了不少趁机作乱的悍匪奸贼。”徐载靖道。
太后看了看赵枋,回忆道:“枋儿当时还和我提过此事!可......前尘往事和任之你说的事儿有什么关係?”
赵枋道:“母后,后来经开封府察看,那些悍匪奸贼,其实就是京中寺庙豢养的打手。”
“当时我大周国力强盛,京中寺庙就敢豢养这些恶人..
”
“母后,之前在金明池,那谋逆的贼子,也是託了北辽佛子的身份。”
听完话,太后早已没了开始的样子。
看了眼徐载靖,太后娘娘点头道:“任之,京中各大寺庙禪院,终究是有些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的,你整治的手段莫要太过刚烈!”
徐载靖起身,躬身拱手一礼:“是,臣谨记在心。
2
下午,徐载靖坐在清凉的马车中回府。
撩开车窗帘,徐载靖透过薄纱看著热闹的汴京街市。
这段路,路边的树木不是很多,人喊马嘶牛叫的动静,似乎把周围的蝉鸣都压了下去。
嗅著车外不时传来的市井烟火气,想著太后娘娘的那句你手里缺钱花”的话语,以及明日的休沐,徐载靖不禁微微一笑,继续扫视著车外。
忽的,徐载靖目光一凝。
却是视野里的街边,正有几个孩童手里举著翠绿的荷叶和几朵粉色莲花花苞。
看著几个孩童被晒黑的肤色,徐载靖朝著一旁道:“阿兰。”
骑马的阿兰躬身道:“主君?”
“那几朵莲花花苞买了。”
虽知道郡王府后院有一片池塘的荷叶莲花,但阿兰依旧躬身一礼:“是,主君。”
片刻后,在路边孩童们多谢虞侯”的喊声中,阿兰面带笑容地回到了护卫队列。
郡王府车驾驶过一座大桥后,有摊贩一家人站在独轮车改成的摊子后,朝著郡王府一行人真挚的躬身一礼。
看到此景,徐载靖微微一笑后,將手里的车窗帘放了下去。
回到郡王府,正在给徐载靖更衣的荣飞燕,神色疑惑地抬起头,看著有些出神的徐载靖道:“官人?
”
“嗯?”徐载靖醒过神,低头看著身前的荣飞燕。
穿著黑色夏衫的荣飞燕,在衣服的衬托下,愈发显得肤若凝脂。
生了伍哥儿之后,荣飞燕身上的气质早已和先前不同,便是经常见她的徐载靖,有时也会被荣飞燕惊艷一番。
“您在想什么呢?”荣飞燕笑著问道。
说著,荣飞燕將手里的湿毛巾递了过去。
徐载靖擦了擦脸之后,將毛巾递给一旁的凝香,笑道:“没想什么,就是回来的路上看到有卖荷花的孩童。”
荣飞燕笑了笑:“那几个荷花花苞,和咱家后院生的荷花比,还算不错!”
说著,荣飞燕眼睛一转,看著徐载靖的眼睛,道:“难道说,官人您想起谭家兄妹了?”
徐载靖意外地问道:“你也知道他们?”
荣飞燕笑如花:“之前听明兰妹妹提起过,说官人您在盛家上学的时候,这等时节,会经常带几株並蒂莲花去盛家。”
“你们倒是什么都聊。”徐载靖无奈笑道。
荣飞燕轻咬了下嘴唇,道:“谁让妾身和柴姐姐没机会和官人您同窗呢?”
听到此话,徐载靖心中熨帖地笑了笑。
就寢的时辰,细步和凝香侍立在臥房外,一道轻薄的帷幔將內外隔开。
忽的,臥房中传来了声音不大的说话声。
徐载靖:“飞燕姑娘,你今日也是来上学的么?”
荣飞燕:“嗯,见过徐五哥哥,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
“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
“嗯!”
听到此话,细步和凝香不解地对视了一眼:这什么上学不上学的,自家主君都..
“徐五哥哥,你別这样,还没放学呢!”
徐载靖的声音没有传来,只有荣飞燕嚶了一声。
接下来的动静,细步和凝香倒是熟悉了。
第二天,早晨,神清气爽精气神足的徐载靖坐在书房里。
“咄咄。”
敲门声传来。
“进。”
进屋的元和朝著徐载靖福了一礼:“主君,二门递了帖子进来,说是大相国寺派人来,邀主君下次休沐时,去大相国寺游览。”
徐载靖頷首:“好,知道了。”
元和退了出去。
徐载靖翻了翻手里的书,自言自语道:“功法了得,居然不是很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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