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鸿从慈宁宫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于谦走在赵鸿身侧,两人穿过几道宫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走到午门外的甬道时,于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鸿身后那些手持火铳的元戎营士兵,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放在之前,赵鸿作为藩王根本就不可能带兵进京城,更别说到宫外面来,可现在的情况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两名神秘人的五千军队蛰伏起来了,他们有安南国的帮助始终是个隐患,京城还需要靠赵鸿保护。
他向赵鸿拱了拱手之后就离开了皇宫,赵鸿也回到自己在京城的院子,吕布留在城门外统领白毦兵,陌刀队分作两班,一班在德胜门城墙上驻守,一班在城门内侧的街巷中轮换休整。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前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赵鸿推门走进内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殿下回来了。”
郭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手里摇着羽扇,脸上那副惯常的慵懒笑容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神采。
赵鸿微微点头,推开书房的门,将佩剑搁在书案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郭嘉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顺手掩上门,朝赵鸿深深一揖:“恭喜殿下。”
赵鸿端起桌上的冷茶饮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和他方才在慈宁宫时的沉痛自责判若两人。
“也先大营的溃兵,驱赶的时间刚刚好。”
郭嘉直起身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锦衣卫的士兵在这方面确实是专业的。”
赵鸿也点了点头,“原本我是想要让于谦等人亲眼见到那些士兵行凶的,只是没想到,那几个瓦剌兵下手这么快。”
“不过,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朱祁镇的死,正是他在幕后推动的!
再怎么说,朱祁镇都是大明的天子,如果他活着回到京城,对于赵鸿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他的目标可是掌控大明,哪怕他自己不登基,也至少要控制一个傀儡皇帝,就比如现在还年幼的朱见深!
赵鸿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摊开的京师九门防御图上,德胜门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
说实话,如果他现在效仿董卓,直接下令军队接管京城,完全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那样做的话各地的藩王恐怕不会答应。
现在赵鸿权力再大他们也不会有反应,但赵鸿名义上只是一个远亲藩王,没有朱祁钰那么名正言顺。
当初朱棣没有受到藩王反对,一是因为他本身是皇帝亲叔叔,另外一个原因是朱允炆对藩王的迫害。
赵鸿现在没这个条件。
“老大!”
刘伟这个时候也从外面推门进来,一进来就开口说道:“哈哈哈,这下京城内应该没有能和我们掰手腕的人了,除了于谦和朱祁钰,我们要不要把朱祁钰也给弄死?”
赵鸿白了他一眼,“你那张嘴可别乱说出去,而且朱祁镇死在瓦剌军中还情有可原,要是朱祁钰在京城里面死了,谁都能猜到是我们做的。”
“到时候恐怕朱祁镇的事情都要败露,你就少插嘴了。”
“让你在京城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刘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收了嬉笑,换上一副认真神色。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名册,摊在赵鸿面前的书案上。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用小字标注着官职、品级和简短的备注。
“我爹这段日子没闲着,打着他的旗号,我们在京城里接触了不少人。”
“石亨手下的孙安已经明确表示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他欠我爹一条命,宣府之战时我爹替他挡过一箭。”
“金吾卫的陈逵也谈妥了,他说朱祁钰这个摄政王名不正言不顺,真要到了站队的时候,金吾卫上上下下都听他的。”
“还有京营里的李贤,这人是个滑头,谁的队也不站,但我那便宜爹说他最会看风向。”
“现在全京城的武将都知道也先是你打退的,王庭是你烧的,李贤这种人,风向在哪边,他就往哪边倒。”
赵鸿拿起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刘伟性格虽然有些像是沙雕,但这回确实用了心。
名册上的官员以武将居多,大多是土木堡之变后留在京城的中层将领,品级不算太高,但手中都有实打实的兵权。
文官那边人数不多,但有几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都察院的一个佥都御史,户部的一个郎中,还有一个大理寺的左寺丞。
这些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各自的衙门里都是干实事的骨干,能在这种时候被刘伟拉拢过来,说明他们对朱祁钰的摄政朝廷并没有太强的信心。
“我爹还说,王文那边不用想了,他是铁了心跟朱祁钰的,动不了。”
“但胡濙和陈循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文官,只会跟着风向走,谁赢他们跟谁。”
“现在朱祁镇没了,朱祁钰这个摄政王到底还能不能转正,他们心里也没底,只要我们动得够快,他们不会替朱祁钰拼命的。”
正如他所说,如果论骨气这种东西的话,文官大多是不如武将的,不过也不是说文官就没底线,只是他们思考的东西很多,有的时候就有一种畏手畏脚的感觉。
刘伟说着,用手指在名册最后一行名字上点了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爹他跟刘永诚的关系你也知道,御马监那边也通了气,内府那帮太监不敢跟我们作对。”
赵鸿合上名册,将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书案一角。“干得不错,你继续跟在你爹身边,这几天别乱跑,也别乱说话。”
“明日早朝,按计划行事。”
刘伟前脚刚走,书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郭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封信,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余温,一封是明黄色的摄政王府封泥,另一封是朱红色的慈宁宫凤印。
他将信放在赵鸿面前的书案上,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没有说话,只是拢着袖子站在一旁轻轻摇着羽扇。
赵鸿先拆开了朱祁钰的信,信上先是大段称赞他此番北征之功可比中山开平,随后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若赵鸿能在朝堂上公开支持他登基称帝,日后便以湖广巡抚兼八桂巡抚相授,两省军政财权尽归赵鸿节制,世袭罔替。
湖广是赵鸿的封地所在,八桂是刚被安南打得千疮百孔的边疆,这两块地方加在一起,足以让赵鸿成为长江以南实力最强的藩王。
朱祁钰这是在拿裂土之权换赵鸿的站队,分量不可谓不重。
赵鸿将信纸放下,又拆开了孙太后的信。
孙太后的信比朱祁钰的短得多,字迹端秀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她请赵鸿出任摄政王,辅佐朱见深登基,总揽朝政。
信的末尾明显临时加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大明江山,托付岷王”七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背都透了墨。
赵鸿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书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两封信叠在一起,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信纸的边缘,明黄色和朱红色的封泥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成几片灰烬落在书案上。
随着一阵微风吹过,这两封信件的灰烬被吹出了书房,混杂在了院中的泥土里面,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里的气氛比任何一次早朝都要沉重。
满殿文武都知道,朱祁镇的遗体已经在昨夜被收殓入棺,暂安置于皇城偏殿,也就是说最上方的龙椅空了。
孙太后坐在帘后,眼眶还有些红肿,但妆容已经重新打理过,珠冠端正,衣袍齐整,看不出半点失态。
朱祁钰坐在帘侧,他今日穿着一身素服,面容肃穆,看不出在想什么。
朱见深被王诚抱在怀中,坐在帘后的小椅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浑然不知殿中的大人们在议论什么。
于谦站在文官班次的前列,铁甲已卸,换了一身素色朝服。
殿内的百官内心当中都已经开始思考着他们应该支持哪一方成为新的大明皇帝。
朱祁钰毕竟是摄政王,在朱祁镇被俘期间扛起了整个大明的防务,于谦也一直支持他。
现在朱祁镇死了,按理说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
但朱见深是太子,是朱祁镇的嫡长子,按祖制他才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但两岁的皇帝,谁能辅政?
于谦?朱祁钰?还是那个刚刚从草原上杀回来、手握重兵的赵鸿?
于谦先站了出来,朝帘后的孙太后和朱祁钰行了一礼:“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既已驾崩,当从宗室中择贤者立为新君,以安天下。”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孙太后的拳头立刻握紧,很显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准备扶持年幼的朱见深,这让她的眉头紧锁。
于谦的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就从文官班次中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于尚书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
“摄政王殿下自土木之变以来,总理朝政,调集天下兵马,护卫京师,击退瓦剌。”
“如今先帝驾崩,摄政王殿下名正言顺,当继大统!”
他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胡濙、户部尚书陈循,以及几个都察院的御史同时出列附议。
石亨从武将班次中站了出来,抱拳道:“末将以为不妥。”
他的声音粗犷洪亮,压过了殿中的议论声,“皇太子朱见深乃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先帝驾崩,储君继位,这是祖制,摄政王殿下劳苦功高,但终究不是先帝嫡脉,储君虽年幼,有太后垂帘,有忠臣辅政,自然可以继位!”
孙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了出来,平稳而清晰:“石总兵说得对,见深是先帝嫡长子,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太子。”
“先帝既已驾崩,太子继位乃是天经地义,哀家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大明的祖制不能破。”
王文立刻反驳:“太后娘娘,储君年幼,瓦剌虽退,安南还在南边虎视眈眈,如今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能亲自坐镇指挥的成年君主,不是一个两岁的孩子。”
支持太子的和支持朱祁钰的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太和殿里一时之间吵成了一锅粥,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重演土木堡之后那场立新君的朝堂大战。
但这次,没有人再提忠君二字,他们分辨的无非是要遵从祖制立朱见深为帝,还是从实际出发,将朱祁钰扶持上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吵到声音渐哑,众人逐渐将目光投向了两个人,一个是于谦,另一个是赵鸿。他们两人还没有表态。
而且他们两人还是目前朝堂上威望最高的两个人,如果他们两人同时支持同一个人的话,那恐怕局势会瞬间逆转。
朱祁钰一直沉默着坐在帘侧,看着满殿大臣为了他的去留争吵不休,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时候他不能表态,因为他就是其中的一环,他如果替自己争,显得太急迫,要是替太子争,又显得太虚伪。
他只能沉默,只能等,等于谦开口!
他知道,在这个朝堂上,于谦的话分量最重!
于谦支持他,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于谦不支持他,他争也没用。
而他心里是有底气的,这些天来,于谦始终站在他这边,朱祁镇两次要求京城开门,于谦都是非常坚决的拒绝了。
他应该偏向于立贤而非选择那两岁的朱见深!
在万众瞩目之下,于谦终于动了。
他从文官班次中缓缓走了出来,站到大殿中央,朝帘后的孙太后和朱祁钰深深一揖。
殿中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会说出什么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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