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痴鬼?
陈青正思索间,就听那老书生顿住身体,喜道:“桥上又有气运了。”
读书声戛然而止。
“牢房为师教你们的拾运口诀,走,收气运去。”
没有应答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碎石被踢开,破旧的衣袍拖在地上,有人拄着拐,有人爬着,有人被搀扶着——从那些石头围墙后面,走出一个个读书人。
他们朝着桥头的方向“走”来,因为不能回头,他们的动作很别扭,侧意在 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挪,有人走快了,踉踉跄跄,感觉随时来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可他们还是来了,带着满身的残缺,带着几百年的执念,朝着陈青的方向,一步步横着挪了过来。
皮囊皆为圭,残卷一魂存,翻页如呼吸,低吟是命根,不知寒暑换,只记圣贤恩,数百年来事,何曾出此门。
老人走到最前面,停下来,因为规则的限制,他无法直面陈青,而是面朝着桥头,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然后了他愣住了。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颤声道:“先……先生?”
这一声颤抖的先生里,几乎夹杂着哽咽,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叶。
身后的读书人也停了下来,齐齐侧着身子,面朝桥头,像是在用耳朵打量着陈青,动作滑稽,却没一人笑。
“先生来了!”老人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先生来了!”
有人跟 着喊:
“先生来了!”
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声音从沙哑变得哽咽。
他们侧着身子,没法正对着陈青行礼,就面朝桥头,深深弯腰:
“先生!”
“先生!”
“先生……”
这是?
陈青站在那里,思索 着眼前的场景,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老人直起身,转过头,依然侧脸对着陈青,用余光看向陈青,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感觉”到了陈青。
他沉默片刻,然后朝身后的学生们挥了挥手,那只尚能活动的手:
“都过来,给先生行礼。”
学生们侧着身子,一个个挪上前。
他们站成一排,老人站 在最前面,忽然开口:
“为天地立心!”
学生们齐声跟着念:“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
这些读书人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不是灵气,不是鬼气,是气运!
纯净的、几乎凝如实质的气运。
不是他在发光,是气运在响应。
几百的等等,几百年的坚守,几百年的浩然正气。
在这一刻全部凝聚。
四句千年后,犹如掷地声,心为天地立,命向万民倾。绝学燃灯卖,太平以血盟。桥头今再诵,字字化金星。
“学生无能,不能替先生分忧,”老书生声音颤抖:“但学生攒了数百年的气运,或许……能帮上先生。”
其他读书人也跟着念:“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这似乎不止是横渠四句,而是什么功法,随着他们齐声涌念,他们身上的气运已经调动了起来: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原本黯淡的金光骤然亮起,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气运如同潮水般涌出,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河流向陈青。
陈青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这些气运会流向哪里,但他知道,这些读书人等了数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能辜负。
金光持续了很久。
等光芒渐渐散去,老书生的身体晃了晃,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石化,右腿也是,但他还摇摇晃晃站着。
而这些读书人身上,金光已经消失,他们又变回了普通人……普通的魂魄。
“下辈子……”另一个读书人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下辈子当牛做马,还娘的养育之恩。”
他的身体也在消散。但他没有走向桥头,他朝着陈青的方向深深一拜,然后转身,大步朝桥头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了。
他要回的家,在前方。
还有一些人没有走。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老书生。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种……期待。
一个年轻书生走上前,在老书生面前站定。他瘦得像竹竿,半边身子已经石化了,但眼睛很亮。
“老师。”他郑重地拱手,声音平静:“学生大愿已了。小愿,便是目睹老师容颜。老师教诲学生百余年,却一直未曾见面,今日想见见先生,日后也好有个观想的对象。”
老书生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摆着手,轻声道:“孩子,或许……或许往前走,还能有来生的。”
“老师,你我在此两百余载,此地还有没有来生,你我最清楚,何必安慰学生。”
老书生不再说话。
几百年了。他们叫他“先生”,可他从未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因为奈何桥上,不能回头。他是他们的先生,他得在他们前,所以他一直背对着他们。
他们相隔几步教学,却从未面对面相见过。
“学生知道,见了老师,就会死。”年轻书生笑了,笑得很坦然:“可老师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没有等老书生回答,转过身,迈步……然后回头。
扭过头去,直直看着老书生的容貌,他的嘴角带上了笑。
石化的纹理从他脚底蔓延,几息之间,他就化作了一尊石雕。嘴角还挂着那抹坦然的笑。
老书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又一个学生走上来。
“老师,学生当年逃学,被您罚抄《论语》一百遍。”他笑着,眼眶红了:“学生偷懒,只抄了九十九遍。欠了一百年,今日还。”
鞠躬,转身,回头。
化作石雕。
第三个。
“老师,您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学生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放心不下老母。不知可有来生,今日学生见过老师便去尽孝。”
化作石雕。
第四个、第五个……
学生走上来,他们齐齐躬身。
“老师保重!”
没有多余的言语。
转身,回头。
一尊接着一尊的石雕,立在老书生面前。每一尊都扭着头,面朝他。
每一尊的嘴角,都带着笑。
老书生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但他得控制,他是学生们观想的对象,得坐端,坐直。
“好……”他的声音在颤:“好……”
他一个个看过去眼前的石雕。
“君子坦荡荡……”他念道。
“小人长戚戚……”他又念,声音已经嘶哑。
“有朋自远方来……”他的眼泪终于落下。
“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他说不下去了。
学生都走了。
化作石雕的学生围成一个半圆,面朝老书生——不,是面朝桥头。
他们终于能“回头”了,用永远的姿态。
老书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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