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国那边的渗透、神道教的发展、那间一直堂而皇之存在却始终无法被取缔的学校、那些针对他而设的陷井……这一切背后的阴影,他一直以为只是来自于外部的敌人。
可现在看来,在内部,在自己人的高处,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
这双手,甚至能够与魏阁老这样的人物抗衡,能够操纵大理司这样的国之重器,将他这个国安局长轻描淡写地扣上“叛国”的帽子,投入这间冰冷的审讯室。
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战场上被敌人正面击中,要难受百倍。
他的心中,积压着未能为兄弟报仇的焦躁和怒火。训练中心废墟上的鲜血尚未干涸,伍沛雄和王飞飞最后的模样仍在他梦中挥之不去。
他本应踏上复仇的路,杀向那个樱花飘落的岛国,如今却戴着手铐,坐在这里,等待一场莫须有的审问。
这口气,堵在心口,让他胸腔里如同烧着一团火。
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因为他记着雷万霆的话。
就在他被带走前,雷万霆曾用眼神无声地对他叮嘱——那是一种老兵之间才懂的交流:稳住,别冲动,这里面有文章,我会想办法。
如果不是雷老爷子的这个交代,以他的脾气,这副手铐早已被他扯断成两截,这间审讯室的墙壁,也未必能困得住他。
但现在,他选择先看看。
看看这些站在阴影里的家伙,究竟想唱什么戏。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的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步履沉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
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罗飞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钉在案板上的猎物。
女的年纪相仿,短发,面容平凡不起眼,但那眼神却如同一把手术刀,冰冷而锋利。她在男人身旁坐下,将手中的录音设备和笔记本电脑一一打开、调试,动作熟练而沉默。
男人在罗飞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交迭放在身前,看向罗飞,嘴角勾起一个职业化、但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弧度。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刚维,大理司反间谍部门审讯科第三组组长。这位是我的同事,陈可。”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罗飞,这里是反间谍调查组,今天对你的讯问,全程录音录像。你需要做的,就是端正态度,如实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听明白了吗?”
罗飞靠在椅背上,迎着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抬了抬被铐住的双手,那银白色的金属环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张组长,在回答问题之前,是不是先把这玩意儿去掉?我不是你们的犯人。”
张刚维的目光落在那副手铐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靠向椅背,两只手从文件夹上拿开,交叉抱在胸前。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嘴角似有似无的弧度,将一种掩饰得很好的、高高在上的轻视暴露无遗。
“罗飞,你是不是犯人,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是法律,是上面的决定说了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个地方,我说了算的,只有一件事——问你问题,让你回答。至于这副手铐什么时候去掉,看你的表现。”
罗飞盯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哦?”
他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嘴角反而勾了起来。
“那我要是,不回答呢?”
张刚维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沉,与罗飞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仿佛能擦出无形的火花。
“不回答?”
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冷硬。
“很简单。关到你回答为止。这里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法子。”
罗飞的手指在桌面下缓缓握紧,那冰冷的合金手铐被他捏得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哀鸣。
他很想,真的很想,告诉这个坐在他对面、用那双死鱼眼盯着他的家伙,这副手铐对他而言,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但他脑海中又响起了雷老爷子的声音,那眼神中的叮嘱。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重新将身体靠回椅背,用一种几近挑衅的姿态看着张刚维。
“行。配合调查,是吧。问。”
张刚维看着他那副看似顺从、实则浑身带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色。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起笔,开始了正式的讯问。
“姓名。”
“罗飞。”
“年龄。”
“二十七。”
“性别。”
罗飞抬眼看了他一下。
“男。”
张刚维在文件上刷刷地记录着,这些基本信息问完之后,他翻过一页,目光在一处停留片刻,然后抬起来,锐利地射向罗飞。
“去年七月,你当时还只是一名辅警。期间参与过一起绑架案,绑匪绑架了前司长雷万霆的孙子,罗四海,并索要巨额赎金。
在追查过程中,你找到了绑匪的藏匿地点,并单独对其进行了审讯。有没有这回事。”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陈述事实的肯定句。
罗飞没有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有。”
“绑匪当时拒不开口,口风极严。但你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让绑匪交代出了人质的下落。”
张刚维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目光如刀。
“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方法。”
罗飞看着他的眼睛,坦然回答道。
“我了解到那个绑匪生性好色,对樱花国那边的娱乐圈女星尤其感兴趣。所以就找了个樱花国的女演员,用了点色诱的手段,让他放松警惕,酒后吐真言,说出了藏匿小孩的位置。”
张刚维的笔尖重重地戳在纸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承认,你在审讯过程中,动用了樱花国籍的女演员,采取‘色诱’的方式,获取了口供?”
他的语气加重了“樱花国”、“色诱”这几个字眼。
“有没有这回事?”
“有。”
罗飞再次点头。
张刚维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一种猎物终于落入圈套般的锐光。
“罗飞,你觉得,作为一名警务人员,动用到这种手段,符合警察的办案规定吗?符合我们的执法纪律吗?更重要的是——”
他话音一沉,字字重若千钧。
“这符合我们的核心价值观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随着这一句话,仿佛凝滞了片刻。
罗飞听了这话,一直压抑着的那股烦闷和火气,终于忍不住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将面前这个衣冠楚楚、坐在审讯桌后、用道德大棒砸向他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无数实战和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锋利。
“张组长,生死时刻,人命关天。一个无辜孩子的命,跟所谓的‘审讯规矩’,你告诉我,哪个更重要?你的价值观,是用来救人的,还是用来给坏蛋当护身符的?”
张刚维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冷了下来。
“罗飞!端正你的态度!这里是审讯室,不是跟你辩论哲学的地方!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罗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被自己人暗算、被无端扣上叛国罪名、复仇之路被硬生生截断的怒火,以及此刻被这高高在上的嘴脸审问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没理会张刚维的喝斥,只是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上游移了一瞬,最后重新落回张刚维那张已经带上几分怒气的脸上。
他嘴角微挑,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好大的官威啊。”
张刚维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被他拍在了桌子上,他霍然站起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罗飞!你——”
“罗飞!你——”
张刚维的手掌拍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审讯椅上的罗飞,胸口因为愤怒而明显起伏着。
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职业化冷静,取而代之的是被刺痛的恼怒。
“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张刚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封闭的审讯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国安局里呼风唤雨的罗局长?我告诉你,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涉嫌叛国、勾结境外势力、泄露国家机密的犯罪嫌疑人!”
他把“犯罪嫌疑人”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用这几个字来提醒罗飞,也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底气。
罗飞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张刚维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表情倒是比刚才更加平静了。这种平静不是服软,而是一种带着蔑视的冷静,仿佛在说:就这?
“张组长。”
罗飞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你说我是犯罪嫌疑人。那我问你一个事。”
张刚维没有坐下,依旧站着,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盯着罗飞。
“问。”
罗飞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
“辅警,算不算警察?”
这个问题一出口,张刚维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想到罗飞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扯到辅警的问题上,这跟他预想的审讯节奏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张刚维皱了皱眉,没有直接回答。
罗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我刚才听你质问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作为一名警务人员’,说我的行为‘不符合警察的办案规定’。我仔细想了一下,你说的这些话,前提是我得是个警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是张组长,你搞错了一件事。去年七月,我参与雷司长孙子绑架案的时候,我的身份是辅警。辅警,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编外人员,临时工。
拿着临时工的工资,干着卖命的活儿。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执法权,连个警察证都没有。”
罗飞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对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审问他的人的不屑。
“当初抓绑匪、救孩子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过什么‘警务人员’的身份。那时候我就是个小辅警,一个连警察都不是的编外人员。现在事情办成了,孩子救回来了,你们倒好,回过头来拿‘警务人员’的规矩来套我?”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痞气。
“张组长,你要是想用规矩来审我,那你先告诉我,一个编外人员的辅警,到底算不算警察?如果不算,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警务人员的办案规定’、‘执法纪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刚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坑。
说辅警算警察?那辅警的执法权限和正式警察完全不同,用正式警察的纪律规范去套一个辅警的行为,本身就有法律上的漏洞。
说辅警不算警察?那罗飞后面完全可以拿这个当挡箭牌,把当初那些“违规操作”推得一干二净。
张刚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意识到自己被罗飞绕进去了。本来是想用“不合规审讯”这个点来撕开一个口子,结果罗飞直接用“辅警不是警察”这个逻辑把他的攻击给挡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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