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到玛丽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三明治和烤肉。
玛丽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气色很好，她站在夕阳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儿子。
迪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山姆也从钢筋堆后面探出头，看到母亲，那张严肃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两人几乎是同时跑过去的，跑得像两个放学回家的小孩。
玛丽把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掀开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三明治，两大块厚实烤鹅，面包是自制的，夹着火腿、生菜、鸡蛋，还有一层薄薄的黄油，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妈咪，你怎么来了？”迪恩抓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含混不清地道。
玛丽坐下来，把另一块三明治递给山姆。
“约翰在家歇着呢，我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们这边快收尾了，想着你们肯定没好好吃饭，就做了点带过来。”
山姆接过三明治，没有迪恩那么急，但也是一口就咬掉了半个。
他嚼着，咽着，嘴里含混地说了声‘谢谢妈咪’，眼眶有点红，但不明显。
玛丽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眼里满是慈爱。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壶热咖啡，倒了三杯，阳光下一家三口坐在石头上，吃着三明治，喝着咖啡，聊着这几天的琐事。
迪恩说今天砌了一栋楼，比昨天累。山姆说他扛了六千多根钢筋，肩膀有点酸但不要紧。
玛丽说家里的金毛生了一窝小狗，一共六只，全是金黄色的，胖乎乎的，迪恩说他要一只，山姆说他也想要一只。
玛丽笑着道：“你们自己去挑。”
这样的日子，她在地狱梦了二十年。
从迪恩和山姆小时候起，她就没能在他们身边好好待过一天，天启、恶魔、天使、死亡、复活……一波一波的灾难，把他们一次次拆散，又一次次聚拢。
如今灾难似乎终于过去了，儿子们也都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只想在这个瘟疫世界里做一点事，离他们近一点，看着他们吃饭。
迪恩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再有两天，这处工程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和山姆休息一段时间，咱们一家人就可以回到家里，好好地旅游放松一下。”
玛丽看着他那张晒黑了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颤：“好。”
黄昏时分，玛丽提着空篮子走了。
她说不打扰他们干活，明天再来看他们，迪恩和山姆目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尽头，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太阳落山了，工地上亮起了灯，他们一直干到夜里九点多，才回到临时住处。
宿舍是集装箱改的，条件很不错，毕竟很多人都有足够的能力让一切变得更好。
迪恩和山姆住一间，铁架床，军用被，一盏日光灯，简单，但干净。
迪恩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书就困了，山姆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一会儿也困了。
灯关了，宿舍里暗下来，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说着梦话，两人很快睡着了。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迪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山姆也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到了地上。
几秒后，山姆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不是冷，是梦。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眉头紧锁，牙齿咬着嘴唇，额头上有青筋暴起，眼皮在急速跳动，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
他在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的森林中。
树很高，很密，枝叶遮住了天空，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记得自己睡觉了，然后醒了就在这里。
他往前走，前面没有路，脚下踩着的也不是落叶，是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看清了那是花瓣。
白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他踩过去，花瓣没有碎，反而像海绵一样，把声音都吸走了。
他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森林似乎没有尽头。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就在前方一百米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站着一个黑色、人形状、像影子一样的东西。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个轮廓。
但它会动，它朝山姆招了招手，像在说：过来。
山姆愣住了。
他应该害怕，应该转身就跑，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觉得危险。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那个影子的招手，让他想起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迈开了腿，一步一步，走过去。
随着他往前走，路两边忽然出现了画面。
不是屏幕，不是投影，是直接在空气里浮现出来的，像走马灯。
左边的画面里两个世界打了起来，天使和恶魔的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右边的画面里，战争的场面一直在变。
天使们在列队冲锋，恶魔们在疯狂扑咬。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他像看一场默片，沉默地看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他走到了那棵大树前。
黑影站在树后面，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它轮廓上的每一个细节，它还是没脸，但身体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山姆警惕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想拔猎魔匕首但摸了个空，他穿的是睡衣，没有武器。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不是现实，是梦。
“别激动，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声音从黑影里传出来。
那是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山姆后退了两步，握紧拳头，体内的圣光力量在双手间凝聚，虽然不是现实，但力量还在，他的梦境里，他的意志说了算。
“你是什么东西，到底想要做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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