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境里的穆天子静立沉默着,忽然道:「我要进去。」
「不行。」裴液接得很快,像早把这句话含在嘴里。
穆天子提剑向前迈步,裴液只一擡手,雾气浓郁起来,竹子似乎就在眼前凭空生长,只稍稍一眨眼,西庭心消失了。浸着冷意的紫林白雾又笼罩了八方。
紫竹林无边无际,西庭心在其中的位置自然也就没有标定。
「我还会再找到它的。」姬满道。
他没有看裴液,继续提剑往前而去。
「那就等你再找到吧。」
裴液目送他的背影没入林中,得以回到现实之中。
浊风猎猎,上很平阔,立在这里能望见树林的大片黝黑的顶。
虽然「天」还是低沉沉地压下来,但竟有一种舒畅之感,仿佛终於抵达了某个不必再动的地方。这里一定极深了,比连玉辔在的地方要深,比杀死鲁适的地方也要深,向来处回望,下方是铁黑的林顶,上方是发黄的雾气,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世界。裴液想。
他看看四周,南都将他放在祭的中央,两尊霜鬼立在他身侧。
祭中心立着一样许久未见之物。裴液瞧了一眼,勾起了诸多记忆。
似玉非玉,似晶非晶,脂润朦胧,如同一场被凝固的清梦。
切削成庞大的圆盘,立在他面前,像是增添给玄圃世界的白月。
心珀。
一大块完整的心珀,比当年用给明姑娘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液当然记得这种珍贵的心神矿物,一位精通心神领域的器师可以在其中刻入自己想要的场景,当人被照入其中时,心神就进入这预定的场景中。而其人对场景的反应会被记录下来,或者外显於心珀之上。对这种矿物正向、反向的应用裴液都见过,但现在这块里似乎什麽都没有刻录……或者说它正等待刻录。
烛世教为什麽会有这麽一大块心珀?要用这个来完成西庭心的转移吗?
裴液没有想到。
因为首先这个对他是无效的,【鹑首】可以隔绝心珀的映照。
其次西庭心的换主应当也有更简单的方法一一最粗暴的是将他杀掉,西庭心和几样仙权自然就凝结出来了。
裴液在玉剑上,从瞿烛心神境里取来西庭心,就是通过这条路径。
若他忽然死了,西庭心大概会变回一颗骨碌碌的珠子;玄火可能失去控制,化为一片火海;白水则多半像那条蜃龙一样,凝为真血,衍化蜃境一一当然首先得有水。
至於鹑首会以什麽形势留存下来,还是就此无形无踪,裴液就不知晓了。
但裴液很快反应过来一部分,因为连玉辔就正对着他,坐於心珀另一端一一不是他需要这片心珀,是连玉辔需要这片心珀。
他从瞿烛心神中取得西庭心,是仗心剑之利,但连玉辔能在他的心神境里击溃他吗?
大概结果是反过来。
连玉辔既然不敢直接进入他心神境,自然就需要心珀来做中转……
这时候裴液感觉身体里南都的血开始朝每一个角落涌去,变得坚硬而不可撼动,这是一种错觉,代表他被禁锢了。连眼皮和嗓子都僵硬发紧。
南都走上来扶住了他的头,将其直直朝向这片心珀之境。
这位一个时辰里杀了近百人的女子手很凉,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定。
「你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自己取出来吗?」裴液低哑道。
「想要说闲话,事情结束後可以聊很久。」南都的低声响在他脑後。
裴液看着心珀,这吸人心神的大镜确实穿透不了他的鹑首,直到心珀另一面的连玉辔剥开了他自己的胸襟。
和所有老而将死之人一样,那胸膛枯瘦、软皱,早已瞧不出修行之人的强韧,衣裳的阴影下还隐隐可见两只眨动的黄瞳。
左胸下是一片勃动的、瑰蓝的鳞。
一颗龙心。
连玉辔擡起头,两颗温和的眸子拉长为金色的竖瞳。他开始念诵祭文。
鹑首失效了。
不,并不是鹑首失效,它依然稳定地保护着裴液的心神境,西庭心也远没有被连玉辔触及……受到牵动的是诏图。
《紫竹林龙仙秘诏》。裴液已经习惯将它视为自己心神境的一部分,因为它就环绕在心神之湖外,被西庭心封印之後,再无侵蚀和呓语,仿佛与他的心神境连为一体。
但它其实不是的。
它是心神境外的世界,在没有西庭心时,裴液时时刻刻倚仗鹑首来防御它的入侵,他取得它,是用自己的心神境替代了衣丹君的心神境。
直到如今,它也只是他心神境的围护,而非一部分。
如今在另一具「躯壳」的召唤下,在心珀顺畅的接引下,它离开裴液的心神境,朝着另一方而去。心珀上开始显出紫色的影。
裴液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有一部分紫竹林不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虽然剩下的部分依然是「无限」的。
对面的连玉辔两眼渐渐失去焦点,显然已经投入了这面心珀中,和映入其中的那部分诏图发生了接触。裴液眉头微皱。
这个过程并不很快,所以裴液暂时没做反应,感受着诏图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诏图的离去对他而言很难说是坏消息,虽然如今他将它变为了助力,但那是苦中作乐,其中险恶只有他切身体会。这东西一离开,整副身心如同卸下泰山般的重担。
再也不必担忧某条线忽然崩断,仙君在他身上降临。这种噩梦天知道他做了多少次。
但裴液不得不关注诏图离去後的後果。
近处来说,连玉辔取得诏图之後,下一步是什麽?
远处来说,诏图在烛世教手里,会比在他身上更好吗?他们确实保存了它几千年,也没能以之唤下仙君,想要用它接引,最後还是得落在自己身上。
但未知总是令人心神不安。
「你不是不令烛世教图谋得逞吗?」裴液斜眸哑声道,「现在这样,再有两步,你们就可以接引仙君了「其实只差一步。」南都低声道,「就是你的西庭心。」
「你们还没找到群玉山呢。」裴液提醒道。
「裴少侠真是锲而不舍的套话。」南都似乎弯了下嘴角,「裴少侠把西庭心拿出来,我告诉裴少侠。」「那仙君不就下来了吗。」
「我不交给任何人。」南都道。
「……什麽?」
南都一只手离开了後颅,几息,上浊风大作,某种鲜烈的气味灌入鼻腔,一只毛色诡绿、大如孔雀的鸟儿落在了两人身边。
「你给我西庭心。」南都低声道,「我令此鸟吞下,向玄圃深处飞去,直到它死掉,谁也找不到它的屍体。」
「………」裴液一时恍惚。
她的声音早就嘶哑了,这时候也像铜片磨砺出来。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水眸,垂落看着男子的头顶。两息,男子没有回答,她手离开他的头。
「在诏图完成转移之前,你都可以自己拿出来。」南都低声道,她走向祭的边缘,「条件一具备,我们会即刻强取,时间不能有丝毫耽搁……」
染满血土的衣裙被撕得破破烂烂,布片拖在地上。发髻半散,垂在背後也像结在一起的渔网。这背影像从废墟里爬出来,但她确实扫清一切,站在这里了。整个祭之上,方圆十里之内,只剩下她一个自由的意志。
南都望着下面,立在边,平平举起手臂,用剑割开了腕子。
比以往任何一次剖得都大,伤口很疼,血像小溪一样从上缓缓流下。
为此留下的石道细而滑,南都低眸望去,看久了,忽然觉得像红色的菌丝在从上往下紮根。她就是这颗孢子。
南都擡起头来,在她的目光下,那些乖巧趴卧的恶兽怪鸟们正在慢慢站起。那是无比安静又诡异的一幕,几百只巨大的怪物朝着中间的阵图慢慢挪动,来到沟壑旁,用利爪割开自己的喉咙,把尖喙插进自己的心脏……慢慢地,这幅巨大的阵图也开始了它的填色。
在大量恶兽的死亡中,巨量的、粘稠的血汇聚起来,慢慢流动,当它们来到祭之下时,南都的血也刚刚流到下。
没有抵触地和这些恶兽怪物的血融在一起,南都望着这一幕,慢慢地,整幅阵图被越填越满。不是所有的血都是红的,有的是碧绿,有的发黑,有的像油一样飘在上面,腥臭的血气蒸腾起来,令人作呕。但很快,在这种蒸腾中,那些屍体开始了瑰丽的变化。
从伤口处开始染为夺目的蓝,而後生长出鳞片,从祭坛上望去,就像一场蓝墨的点染。
大量失血,女子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似乎说话都没多少力气了,也无力转身,虚弱道:「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没有多少时间。她再一次在心里重复。
没有应答。
南都忽然感到世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小姝。」
世界真的安静,南都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没能张开嘴。
裴液和老师依然在心珀两侧对坐着,两尊霜鬼一动不动,下面的无数屍体仍然在生长、异化……身体不属於她了。
但其实就算有自主权,她也已经张不开嘴了。
「你把大家都杀了。」那道温缓的声音陈述道。
南都不知道他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声音是在哪里响起。她一直很虚弱,但直到现在才感觉身体冰凉,手脚在瘫软。
「先……先生……」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完了。她想。
被发现了。
这四个字像鲜红的血写成,烙印在她惨白的意识里。
南都知道自己是什麽,一只猫瞳下的瑟瑟发抖的老鼠,却还要抖着爪子做些暗处的动作。
她不是从决定做这件事时才开始恐惧的。
也不是从杀了长笛才开始恐惧。
她一直恐惧,从生命之肇始。
无论随着成长,她的视野变得怎样广大,那道黄衣一直立在她所见之世界的最顶端,寄予指示、教导和宣判。永远无可违逆。如果你顺从,你会获得永久的安宁,如果你想反抗,你会感受到世上最深沉的绝望。反抗,然後被发现,从最开始,就是她意识最深处的噩梦。
现在它成真了。
兰珠池。
鹿俞阙听见外面的声响,抱着小包袱探头出来,左右看去。
史青正快步朝她走来。
「鹿姑娘!」
「怎麽啦?」鹿俞阙看着来去纷纷的身影,她们在空中燕子般纵掠。
「正要和你说一一聂、杨两位扶驭传群玉阁令,请大家往山外转移,至少到二十五里外,并且尽量离开低处。」史青道,「没事鹿姑娘,你先去收拾收拾,然後跟着我就好。」
「啊……」鹿俞阙有些懵,她才刚回来没几刻钟,她点头应了句「好」,一转身才想起来其实没东西收拾,偃偶已经不在,剑和武经都在怀里了,「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那好,请随我来。」史青眉宇忧重,但看起来还是很沉稳。
鹿俞阙跟在後面:「史真传,发生什麽事了?」
史青摇摇头:「……大概是将要发生什麽事……但我们也不知道。」
「啊?」
「总之,是群玉阁的命令。」
鹿俞阙四下看去,这时知道她们为什麽来来回回,因为要负担那些病疫之人一一很多年轻的弟子看起来都虚弱得吓人,露出的肌肤发黑,或者枯萎,但冒出眼睛的一时到没见到。
「我也去帮忙!」她将小包袱绑在背後。
「诶!」史青连忙拦住,「鹿姑娘,好意心领。不过这些疫病有的会传人……而且都很难医治。」「天山高徒们不也是都在这样搬动吗?」鹿俞阙咬唇看着她,「我受大家照顾,还要劳烦你专程护送,心里实在难受。史真传,求你让我一起帮忙吧。」
史青瞧她泫然欲泣,一下不知所措:「这……那,那你跟着我,我们去搬症状较轻的。」
「好!」鹿俞阙立刻破涕为笑。
史青愣了愣,有些疑心自己是被骗,但她眼角又确实闪烁着泪滴。
岂有哭得这样快,又笑得这样快的人。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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