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匡似乎终于明白了孙权为何不肯见他了。
“怪不得兄长这般爱重嫂嫂。”孙匡闻言,眉头缓缓松开,肩头微不可查地垮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愧色。
连嫂嫂一介女子尚且能有如此信心和胆气,何况自己堂堂儿郎。
“我只是曹家势力强盛……”
“季弟,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
刘琦虽年少,可也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之理,江东又有长江天险,百姓畏惧曹之威名,为守家园,亦会奋力而战。
曹公北人,善骑兵马战,不识水性,又长途而来,粮草补给都是难处,何况手下兵马也未必皆是忠心良善。
此消彼长之下,何以见得,君侯就一定会输呢?”乔玮缓缓道来,“君侯伤怀,未必是为战事不利之故,更是为兄弟手足,却不能同心同袍。”
乔玮的一番话犹如利剑一般刺入孙匡的肺腑之间。
曹操虽然势力强大,可江东这么多年厉兵秣马向西、南征伐也绝不是为了向曹操俯首称臣。
孙匡到底是出身将门的二郎,虽然一时间被曹操的强势所震慑,可很快也回过神来,眉头紧皱,神情凝重。
又有乔玮铿锵之语激动,立刻便回过神来,明白了孙权的心意。
“是弟弟糊涂了,所思所想尚不如嫂嫂清明,不怪兄长生气。
嫂嫂,弟弟想去向兄长请罪,联姻之事弟弟明白该怎么做了,还请嫂嫂替弟弟说几句好话。”
孙匡愧疚不已,父亲和长兄在世的时候就时常教导他们,身为兄弟自当同心同德,如绳索一般,数股虽细,拧成一股却能抵千钧之力。
乔玮却拒绝了孙匡的请求,“季弟,兄弟如唇齿,总偶有磕碰之痛,却终究会同归于合。有些话,该当面说的,不必假手于人。”
孙匡有些踌躇,“可,兄长对我避之不见。”
“他不见你,难道你就不能去找他了?”乔玮温和地笑着,“君侯心思深沉,可他平日心绪不佳时,最喜欢躲在何处,难道你会不知?”
孙匡思索片刻,心里便有了答案。
正如乔玮所言,一个人无论怎么变,但幼年时候带着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的。
年幼之时,孙家的弟弟们受了什么委屈,总是第一时间去找兄长们给自己撑腰。
“嫂嫂,弟明白了。”
孙策还在的时候,孙权就喜欢一日三回地往孙策处跑,如今孙策不在了……
孙权在弟弟妹妹们那里受了气,还是喜欢往他那里跑。
孙匡走了没一会儿,乔玮便吩咐幼燸,让小厨房备下一些酒菜,送到祠堂去。
“对了,李夫人离了丹杨后,曹氏与母家往来频繁得有些过了头。安排底下的人去查查,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丹杨的冶矿场里多了些不干净的眼睛和舌头,就该收拾干净些。”
乔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曹氏远嫁到江东来,有些事情和立场并非其所愿。所以无论是孙权还是乔玮有时候对曹氏所作所为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涉及到江东的利益,乔玮也无意去敲打些什么。
可北方示威的战书才到,孙匡那里便动了心思要促成孙曹联姻,若说这其中没有曹芫的手笔,乔玮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这事情既然关系到自己一双儿女的未来,那乔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手下留情的想法。
孙权和孙匡在祠堂里彻夜长谈,二人饮尽了数坛好酒,幼煣担心再饮伤身,只好深夜遣人来请乔玮,“夫人……”
乔玮从窗的缝隙之中看了一眼祠堂里头的情形,孙权的眼神已然迷离,至多只剩下最后一分清明。
而孙匡更是喝得烂醉,不耐烦极了的模样,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然后对着地板“哐哐”一顿捶,鼻涕眼泪轮番上阵,库库往孙权的袖子衣角上擦,完全把孙权当抹布使的阵仗。
发泄了一阵后,大约是脱力了,直接瘫倒在地上,衣服敞开,头发凌乱,便是看上一眼就知道已经熏醉要上天了。
乔玮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待到里头的动静彻底平复下来,又吩咐幼煣将不相干的人都屏退,这才开了门进去。
孙权曲着一条腿,靠在柱子边,眼皮低垂,神色呆滞,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周边的变化,直到乔玮在他面前蹲下,他才恍惚间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抬眼,“玮玮?”
“嗯。”乔玮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鬓边的热汗,“君侯还能走吗?我扶着君侯回房休憩。”
孙权似笑非笑,语气里很是悲凉,视线越过乔玮,看着躺在地上毫无仪态可言的孙匡,“他怨我,怨我杀了叔弼。”
孙权低低呢喃着,最终还是用手臂环住乔玮的脖颈,全身都瘫在乔玮的身上,靠着乔玮和幼煣的力气,一步一步踏出了祠堂。
待孙权走远了,孙匡身边的侍卫才敢入内将孙匡打包起来带走。
那一晚,孙权像是变回了幼年时候的孩童,一晚上哼哼唧唧就没个消停,一会儿是喊头疼,一会儿又非说自己热得难受,一会儿又说要吐,一会儿又要起来同人睡觉比武。
从前还觉得这个男人酒品不错,便是再醉,至多也就是睡得天昏地暗,如今才知,从前孙权压根儿就是压着性子没胡闹。
这一回大约是真的被孙匡这个弟弟伤了心,闷酒伤身,也全然失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反倒像极了撒泼找茬求关注的怨夫。
乔玮一夜被折腾下来也是累得够呛,连幺娘和幼烩瞧着她眼下的乌青都忍不住心疼了。
孙权睡了一天后,才算是清醒了过来,知道自己喝醉了之后干的那些折腾人的事,也不免多了几分愧疚,再三和乔玮保证再没有下次。
乔玮也嗔怪了几句,但终究也没真的怪他。
“听说季弟回去后,曹氏便病了?”
“其实也不算病了,只是又有了身孕,说是胎像不稳,便算着想,索性送到了豫章去,交由舅母照料。”孙权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忽然,又有孕了?”
前几日见到她的时候,还是“损了些根本”的模样……
“是,忽然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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