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德安置区十层，中央控制塔附近。
珀尔修斯一号看着眼前那个扭曲的存在不由咋舌。
那个模因实体在网域中折射的形象，就这么借由万用打印机呈现在了现实之中。
它就好似痛苦一词的具象——无数张人脸翻涌在那如沥青一般流动的身体上，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表情，每一张脸都在发出骇人的尖叫声。
而伴随着响彻不停的尖叫，那些人脸朝一号喷吐着等离子火焰与王水毒液。
如此原始……
实际上，对方的本质有些接近于珀尔修斯路径——依托着大量的纳米机器凝聚成这样不断变幻的形态，将那些痛苦与恐惧以具象化的形式散播在基底现实。
只是效率太过低下了。
太多复杂的修饰，太多无用的表达，太多不必要的特征展示。要说的话，对方就好似是拿着核反应堆取暖，不能说没有利用，只是其效率低得难以想象。
而同样是操控纳米机器，一号先是将计算素塑形为埃癸斯模组，然后又将埃癸斯模组变形为在效率上最适合如今场景的模型。
在这期间，没有隐喻、没有美观、没有个人风格……埃癸斯模组化作为了无数结构简单的浮游炮，如游鱼一般在一号周围游走，精确地将火力倾泻到对方的薄弱位置上，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但即便如此，他们俩之间的战斗仍然是在伯仲之间。
因为对方的规模远超自己。
如果说一号采取的是“低熵”的战斗模式，虽然操作十分精准，但无法扩张自身规模的话；那对方便是纯粹的“高熵”混乱，以山呼海啸的规模，向一号发泄它不加控制的暴力。
“等狄俄尼索斯架构完全上浮以后，未来的万维网上就会到处充斥这种玩意吗？”
数座浮游炮自动合体成一面立场盾，挡住了迎面喷来的等离子火焰，一号喃喃自语道。
诸多模因拟人化成实体，深度与人类社会相结合。
那些“传奇”不再只是鼓舞人心的故事，而是拥有真实力量的存在。
思潮之间的对抗也不再只是借由人心的浮动展开，而是真的会化作实体一较高下。
可以想象，那将是自第三次网域战争之后，整个人类世界的再一次动荡。
但若所有模因实体都是眼前这种玩意，那人类大约确实是要完蛋了……
一号心想。
只能说，希望眼前这个“恐惧化身”只是受到酒神病毒影响而诞生的畸形产物，并不能代表模因实体这一概念的正常状态吧。
毕竟同样是模因实体，“伊卡洛斯”看起来就正常很多。
给模因与思潮赋与知性和力量……也不知道当年雅努斯究竟是基于什么考虑创造出的狄俄尼索斯架构。
“嗯？”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号感应到“金雨”被启动了——他先前的推测没错，对方在安置区地下部署了远超出入殓师处理能力的战力。
一时间，两种矛盾的想法浮现于他心头。
一是，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做出了布置，以及……这个背靠万用打印机支援的玩意有点棘手，真要分出算力制造质量投影帮助入殓师，自己这边会有点不妙。
犹豫了一秒的时间，一号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援助。
且不说自己当下也只能僵持，就算自己将眼前这个玩意给干掉也只是治标。
要真正消灭模因实体，还是要靠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者安抚那些疯了的酒神病毒感染者。
思绪流转，无数的浮游炮在一号身边飞快变形。
它们迅速搭建起了一个闪烁相位立场的十六面立方体，将他给全方位保护了起来。
防御措施搭建好，他立刻将意识投射到了“金雨”上，启动了质量投影。
下一个瞬间，他出现在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安置区负七层。
入殓师的一具傀儡死在了这里，而先前自己构造的“缚链者·改”动力甲此刻已经彻底报废。但好在构成装甲的计算素，并没有因遭受高能攻击而“失活”。
自己还能二次利用它们生成武装，不需要只靠质量投影来战斗了。
这……死的地方似乎有点太合适了。
一号心想。
假如这是入殓师谋划的话，那这家伙干得还真不错。
他这么想着，一把摁住了打算飞身上去的那个家伙。
嗯……恩普萨路径的调整者，在附肢上接入了一大堆高深度武装。
倒算是标准的怪物谱系，速成准高级战力了。
看着眼前这个恩浦萨路径的调整者，他脑海里不禁回忆起第三层网域战争时，自己面对的那些量产对手。
从本体那边感受到的剧烈震动将一号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准是模因实体加大了攻击力度。
自己这边得快些了。
“我最多陪你玩三分钟。”
这么想着，一号对绘图师如此道。
绘图师闻言，想都没想直接进入了相位模式。
看着像传送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调整者，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逞口舌之快的机会。
只是随着他进入相位模式，一号也随之构建出了名为“斩断不死之镰”的相位剑。
那附带着淡淡紫光的剑刃一挥而过，绘图师的两条附肢随之断口光滑地被斩断。
珀尔修斯路径若只是论数值的话，其实并不强悍。但这条路径之所以能在各种论战中总是名列前茅，靠的就是他们面对各种形势都能够拿出对策的灵活性。
即便是依靠质量投影，回收那点计算素生成装备，并且“金雨”中的能量只够维持投影三分钟，一号也有信心将这个只是靠装备把战斗力堆到深度7的家伙给揍得屁滚尿流。
…………
接下来的战斗就不是自己能够旁观的了。
确认一号的投影抵达后，江舟头也不回地远离了战场。
双方无论再怎么有水份，这都是两个深度7之间不留手的战斗。
真要是傻傻在旁边看着，那自己大概率会死于不明AOE。
如江舟所料，无数光亮与爆炸声从背后一阵阵地传来；足以令大地为之崩塌的震颤也是不断回响。
并且，即便是跑出了数百米远的距离，他也能够感受到灼人的热浪在不断袭来。
那些东西绘图师要是早拿出来招呼在自己身上，他怕不是早就要化为飞灰了。
跑出了战场中央以后，江舟在路边找到一辆喷气摩托，骑着它直接朝地热发电站的方向驶去。
眼下，吉姆与哈内尔他们遭到大量无人机袭击，不得已驾驶飞车低空行驶——他们就像无人机磁铁一般，吸引了负七层大量构造体的追击。
好在以他们的能力还算能应付，只是会拖慢达到地热发电站的时间而已。
相较之下，骑着喷气摩托的江舟这一路上并没有遭遇什么袭击。
说不定还会比吉姆他们先一步到发电站。
这一路上，他甚至还有闲心思手离开握把，摸摸插入到脑机接口里的记忆体。
他将“金雨”里的忒修斯路径深度3的调整改造全部转移到记忆体里了。
江舟思忖着，等这一切结束，自己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离开普路托深潜公司。
毕竟，就算有克里斯蒂帮衬，但身处在那些董事的眼皮底下总归还是危险的。
万一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试探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只可惜在一号给的调整改造里，并没有飞马。
要不然这个问题都不需要考虑。。
假如无法根治辐射病的话，他就得留在伊卡洛斯解放阵线，让布克帮自己在市场上弄到飞马——脑子彻底化作浆糊之前。
在二类危机解除以后，诺德安置区是进一步巩固独立地位，还是被各公司集中监控还不好说。
以及最重要的，假如离开了普路托深潜，那自己还得另外去找个深潜接口。
也不知道冥月女神会不会慷慨将她手里的接口借给自己用……不过按照她的一贯作风，大概率会先委托一些什么任务才会愿意吧。
脑海里思绪万千，最终江舟甩了甩脑袋。
算了算了……能不能度过这场危机还不好说呢。
别考虑半天，最后一发大雷霆下来大家一起死了就太讽刺了。
况且……就算吉姆·雷特成功升格到深度7，这场源自于倪克斯遗愿的危机，还有不少疑点没有解决。
不知为何，江舟总觉得心中好像缭绕着淡淡的不安。
按照巴蒂斯特先前的说法，吉姆·雷特是基于第二遗愿许愿者的基因与残余心智模型制造出来的克隆品，本应该是完美的无意识超人。但却因为雅努斯留下的后手，获得了自我意识。
而雅努斯制造的俄尔普斯路径，更是专门为了彻底封死第二遗愿而存在的。
有关这几点，江舟能从其他的情报来源找到印证，巴蒂斯特大概率没有骗他。
但他很可能还隐瞒了什么关键情报。
毕竟……雅努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雅努斯如果真的想要彻底封死某种技术，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直接从根源上抹除，而不是特地留下一条调整路径当开关。
理性分析的话，江舟感觉雅努斯的这些操作有些左右脑互搏。
但若是从自己的性格出发，通过感性去感受的话，他又能隐约感受到一些什么。
雅努斯似乎是在……给人类一个选择？
…………
用比较客气的说法说，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相位模式是绘图师所掌握的最强防御手段，也是能让他跨越深度壁垒与真正强者对话的最大依仗。前两次，他就是靠这一手将入殓师那个滑溜得让人恼火的家伙给逼入绝境的。
但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家伙，不是入殓师。
绘图师甚至没看清那把剑是怎么出现的，它仿佛从一开始就握在那人的手中，造型似镰似剑，锋刃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紫光。
剑刃划过一道简洁到几乎没有美感的弧线，他两条搭载着自动回避回路的附肢便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连一丝金属撕裂的毛刺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斩到我……我不是还在相位形态中吗？
绘图师大惊，同时启动机动装置向后退去。
金色的光点汇聚成对方的身体，而铅灰色的装甲则是从对方持剑的手与半边身子开始快速蔓延覆盖全身。
“第一课……”
那人开口道。
随着带有“V”形取景器的面甲覆盖对方的脸庞，他的声音逐渐从人声变为带有某种微妙卡顿的机械声。
“相位形态并不是无敌的，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时间解析你的耦合参数。”
他说着，还不等全身上下的零件固定到应该的位置，便再度挥剑朝自己斩来。
绘图师没有理会对方那好似教学般的发言，直接扬起了控制刻耳柏洛斯Ⅲ型磷化焚烧装置的附肢。
焚化器张开了下颚，一道高压火流如吐息般朝那人席卷而去。磷化火焰的温度足以在瞬间熔化军用级装甲，空气在它的舔舐下发出“嘶嘶”的惨叫。
但对方甚至都没有防御，只是从火焰中走了过去。
磷化火焰在他周身半米处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一样自动分流，在他身后形成两道火翼般的尾迹。
那是某种热辐射偏转力场在生效。
但这至少为绘图师争取了时间，他脚下那根青铜足猛地踩踏地面。随着一声震天的巨响，一道锥形震荡波沿着建筑结构传导，将三十米范围内的混凝土震成齑粉，附近一栋大楼的地基也跟着发出濒死的呻吟。
而这一击也将两人之间的道路截断，给绘图师爆能脉冲枪的充能争取到了时间。
蓝白色的等离子束贯穿了整条街道。
磷化火焰的焚烧，青铜足跟的震荡，以及爆能脉冲枪的射击——三种武器同时启动，整片街区瞬间宛若坠入了炼狱。
他将三条附肢的输出功率拉到极限。
磷火、震荡波与爆能脉冲同时砸向同一个人，烟尘与离子焰将对方的身形完全吞没，空气被电离成刺眼的蓝白色，附近的玻璃幕墙一整片一整片地从骨架上剥落，在坠地之前已被冲击波碾成粉末。
绘图师没有立刻停下来确认战果，他先是借着青铜足跟的反冲力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同时用尚且完好的那几条传感附肢疯狂检索周围有没有新的能量反应。
然而……
烟尘中亮起一道紫光。
不是能量盾的辉光，也不是护甲的反光，那道光属于那把斩断他两条附肢的相位剑。
随着它轻轻一划，烟尘便被切开了一道干净的裂隙。
那个恐怖的家伙便从裂隙中走出来。
磷化火焰还在他脚边燃烧，但他身上的装甲连熏黑的痕迹都没有。
“第二课。”
那人带有机械卡顿的声音隔着面甲传来。
“同时使用三种不同体系的武器，看起来很壮观，但它们会互相干扰。磷火消耗了空气中的氧，降低了爆能脉冲的传导效率；震荡波令空气剧烈颤动，令脉冲的弹道产生了零点零几度的偏转……
“你本来有机会击中我左肩的。”
言毕，对方动了。
血色的纹路瞬间遍布对方装甲，同时矢量喷射器也开始推进。
那人如闪电般冲到了他的前方，手中的武器随之挥下。
又付出了一条附肢的代价，绘图师也成功启动了自己的机动装置开始逃窜——就算再怎么迟钝他也应该能想到了，对方就是伊卡洛斯解放阵线背后的那个深度7调整者！
但这个家伙不应该是被自己拖在十层吗？
怎么突然过来了？
绘图师一边不断启动各种武装阻拦，一边挑选复杂的地形，朝地热发电站的方向飞去。
渐渐地，绘图师发现对方不愿意跟自己在人口密集的区域进行战斗——要不然稍微一些余波，就会导致大量的人员伤亡。这却是令他在对方的追击下，安全逃过了一分半钟的时间。
但越是靠近地热发电站，周围的居民建筑就越少。没多久，绘图师便被那个深度7给拦下了。
对方不知从哪里绕上了一处高点，然后从一栋建筑的死角处直扑向他。
他一脚踩在了赫卡忒之赐型动力装甲最脆弱的肩部连接处。
随着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彻整个街区。绘图师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给钉到了地面上，两条附肢承受不住冲击而开始扭曲变形。
“你知道吗。”
一脚将他踩到在地，对方将那柄相位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道：
“你手里的这套装备，假如交给一个真正深度7的恩浦萨来使用，那大概率落败的人会是我。”
这是对方的说法。
但在绘图师看来，自己这套能让普通深度3跻身深度7战场的顶尖武装，在对方眼里似乎比不上一堆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灰色烂泥。
“恩浦萨路径不该跟人近战的。你的附肢确实能承载大量武装，理论上远近皆宜。但你的本体太脆弱了，一旦被近身，再好的装备也救不了你。”
那人继续道，同时手中的相位剑又向上比了比。
对此，绘图师的反应也是十分干脆。
伴随着“咔嗒”一声，他身上剩下的附肢同时开启脱离程序，那些昂贵的武器系统像蜕皮一样掉在地上。
他举起双手，做出了标准的投降姿态。
“我投降！我愿意在赦令上签字，我愿意出席对尼普顿交通的指控！”
绘图师立刻道。
在生与死面前，什么深度7的机会，什么超人化的诱惑，他现在都不在乎了。
不投降他立刻就要死。
对此，那个深度7的调整者点了点头，刚准备说些什么，但他突然脸色凝重。
也是在这时，绘图师的表情也剧烈变化。
先是困惑，挣扎，然后扭曲成纯粹的恐惧。
地狱火裂变炉心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不是我！”
他惊慌地道。
尽管其他的装备都卸下来了，但安装在自己体内的地狱火裂变炉此刻不知为何出现了异常——炉心温度极速上升，正逐渐攀升到临界温度。
而一号也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愚蠢的恩浦萨路径调整者，把反应炉接在了自己的脊椎上，以为靠着公司的冰墙就能完全保护住那些武器的控制系统。
但他远远低估了超人化后巴蒂斯特的黑客技术。
绘图师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炉心的温度曲线正在屏幕上疯狂攀升。
冷却系统已经离线——那个死人脑袋不知何时侵入了他的主控系统，将冷却剂全部导入了早已废弃的排污管道。
“当然不是您啦……其实是我。”
巴蒂斯特的声音从罐子底下的扬声器传出。
罐子里的他正微笑着。
“感谢您把我带到了这里，那么……”
一号也不等他继续废话，直接一拳将那颗脑袋给锤了个粉碎。
“能不能——”
绘图师惊恐地道。
“不能。”
一号打断了他。
“炉心已经进入临界状态，冷却系统被物理破坏了。我没带能压制裂变炉失控的装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下消化的时间。
“而且质量投影的能量也不够了。”
听到宣这个判，绘图师闭上了眼。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诺德安置区。
为了刺杀忒修斯货运的股东，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活着回去，为了那些装备能算作自己的任务奖励。
他还想过，等这次任务结束，自己要带着这一身装备退休，找个远离奥林匹斯秩序的地方，跟那些过去的传奇一样当上佣兵之王，建立自己的城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被一个死人脑袋，一个只剩下一颗头的东西，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然后他睁开了眼。
“入殓师是对的。”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讲。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但卑鄙，连墓志铭都没有。”
这时候，一号那边“金雨”里储备的能量已经见底了。
别说制造压制装备，他就连维持质量投影都不够了。
“遭……”
话语尚未说完便化为虚无，在绝望的下一个瞬间，一号的意识重新回到了十层。
此刻在防护装置外，恐惧化身的攻击仍在如潮水一般袭来。
然后，伴随着身下那源于核爆的巨响，整个诺德安置区开始剧烈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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