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在这百数妖修死去之时,远处的九翼大飞车上,一个绿袖红裙,柳眉贴翠的娇俏少女就生有感应。
她将腰间一枚轻吟不止的玉简拿住,起意探去,口中轻咦了一声。
「这是出了何事?」
有人在旁问道。
这座九翼大飞车共是分作三层,每一层都有阵法镇压,高足十丈,宽敞阔大,可以容纳五百人齐肩并行,其外圈还密密置着百数通体黝黑,好似星铁打造的大弩车。
每一具弩车左右都各有一名操弦力士,皆赤着上身,满脸煞气。
在这股森然气氛的衬托之下,飞车亦好似一座沙场坚垒,牢不可摧。
此刻在这最底下一层,除了绿袖少女外,还有一个身缠毒火,两颊长着细鳞的魁梧大汉,方才也正是大汉在旁出言。
「方才失了一队修士。」绿袖少女道。
「就这回事?」
大汉听得好笑,伸手向外指去:「两军交战,自是屍横遍野,血流成渠,死几条性命又算什麽?
庄老今日乃是领了山主的吩咐,誓要给这些禕池修士一个好瞧,稍後说不得你我也要下场呢。
我劝你还是好好调神理气一番,接下来的硬仗,可不好应付!」
绿袖少女叹了口气。
她顺着大汉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怕有不下万数修士分作了两方阵营,正激烈厮杀。
各类灵光法术齐飞,喊杀之声汇成一片,震天动地,宛若潮涌!
连带着方圆数百里的灵机都是混乱无序,莽莽云海中有一道道豁口生出,罡风翻卷,明暗交错!
绿袖少女蹙眉看了半晌,手掌握紧又松开,如此几合,显然心绪不大平静。
「也不知这场风波,会持续到几时?」
她叹了口气,又强笑道:「我并非未经战阵的修士,方才之所以动容,是因百名修士的命火齐齐熄了,这倒有些古怪,不知他们是对上了哪位?」
「哦?」
大汉挑了挑眉。
他稍一迟疑,但还是掐个法诀,瞳中立时有一道幽芒射出,宛若鬼火。
在细细探查一转後,大汉收了目光,不免疑惑,嘟囔道:「有名有姓的那几位要麽并未下场,要麽各有对头,着实奇了。
莫不是他们自个闯到杀阵里去了,白白献了自家脑袋?」
「我此时倒忧心这些禕池修士是否还有暗手————或是请了外兵救应?」
绿袖少女愁眉不展:「便像上月,小相山那回?」
大汉脸上突然神情一变:「你是说孔昉?」
这名字被大汉喝出後,场中气氛骤然紧绷,如弓弦拉至满月,再多一分便要崩断。
半晌都无声音响起,似乎落针可闻。
「倘使孔昉亲至,你我哪还能安坐於此————怕是连顶上的庄老都要慌了。」
过得好一阵,见绿袖少女眼底的那股惊惧之意着实挥之难去。
大汉虽也同样後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勉强宽慰道:「你是被那孔昉吓破胆子了,无需惊疑,上月他才在小相山杀了个几进几回,好几位大人都死在他的五色神光下,还硬拆了那座八将落神阵。
如此举动,莫说在这三界窟外围了,便是放至外间的胥都大天,亦极惊人了!」
大汉咽了口唾沫,似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继续道:「他孔昉纵再厉害,也是血肉生灵,定有损耗,哪有这快便回复了伤势的道理?」
」
」
绿袖少女默然颔首,只是忆起上月孔昉硬顶着漫天攻伐,以一双肉掌将同为先天神怪的朱厌孙性震撕成两段的情形,她还是难忍惊惧。
即便当日只是远远一瞥,但那一幕仍是予她莫大冲击,叫绿袖少女至今都有些神思恍惚。
「这孔昉着实是五色孔雀中的异类,在暴戾嗜杀上,怕连相柳、鬼车、檮杌这些厉害神怪,都要低他一头了。」
绿袖少女心下暗叹:「这场争端与五色孔雀一族本无干系,他那同族孔冲便是摆出一副紧守山门的架势,偏他要来横插一脚?
禕池教究竟给了孔昉什麽好处,让他肯如此下场卖力?」
在绿袖少女冥思苦想之际,她腰间玉简又是一摇,焕发奇光。
未等绿袖少女用心神探查,玉简再度跃起,霎时光华大盛。
在大汉讶异注视下,竟嗡嗡连震了十数回!
「不好!」
绿袖少女只一握住,便花容失色,惊道:「连乌上师都丧命了!」
大汉吃了一惊,他还未说些什麽,绿袖少女已疾步上了云梯,去向庄老禀告,叫大汉只得跟上。
这飞车的第三层霞光灿烂,正中处有一座丈高法坛。
坛下围着十名捧烛拈香的童子,外圈站有一群修士,而坛上则端坐着一个双目狭长、
身着灰袍的老道。
见绿袖少女慌乱过来,左右修士刚想去问,那老道已挥一挥手,示意他们让出一条道来,令绿袖少女到了坛下。
「庄老!」
绿袖少女俯身一拜。
未等她开口,坛上的庄老已是会意,声音先行响起:「乌允诚之死我已知矣,有我在此,你勿要惊慌。
而乱军当中杀机四伏,乌允诚又因炼法时出了差错,神智迷昏,性情更为偏执————
我看对面的禕池修士似未出动什麽高人,说不得乌允诚便是被诓入了某处杀阵,才落得个生死魂消下场!」
这话道出後,绿袖少女後的大汉神情稍安,暗暗点头称是。
但他未留意到,反倒是开口的庄老眉头垂下,眼底忽闪过一丝隐晦光华。
今番这场斗战,乃是阍成山与禕池教间的交锋。
似庄老、绿袖少女等自是阁成山的修士。
而庄老因被阍成山主托付了统兵主事之权,他心下的焦急紧迫,其实要远甚在场任何一个阁成修士。
乌允诚因炼法出岔,按理来说是不应令他上阵,奈何庄老求胜心切,还是将这位带来了身旁。
起初庄老只是欲借乌充诚的法力一用,并无令他真身出战之意,乌允诚只安坐於飞车当中便是,料想对面的禕池修士也无那批亢捣虚的手段。
但奈何开战不久,乌允诚心绪为场中杀机所染,忽狂性大发,冲出了飞车,也不知到底是去了何处,叫庄老和一众阁成山修士阻拦不及。
後续庄老虽也欲将乌允诚寻回。
但对面禕池教的主事者却不肯放过,盯他甚紧,叫庄老亦不好妄动。
直至此刻————
「早说了修那几道玄法需外间大药相助,不好强求,你当初若肯听我劝说,何至於今日之厄?
魂魄离乱,神不归位,当真是好憋屈的死法!」
庄老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大骂不已:「你死了倒也罢,但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又算是哪一出戏?
今日这一场,便是胜了,老夫怕也莫想捞上太多功勳!」
而虽是对乌充诚的不尊号令极度不满,但乌允诚好歹是阁成山的长老,对於这位的身死,庄老无法不在意。
庄老思索了一阵,也是自小心祭出一颗牛头大小的绿珠,绿珠中有水光来回浮动,流走如蛇,似要照出无数形影来,甚为玄奇。
但不待庄老咬破舌尖,喷上一口精血上去。
忽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震响起,声势猛恶,刹时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叫满场杀声戛然而止!
远空不知何时已尽是火屑飞扬,云海如沸。
一道赤光刺破天幕,状若骄阳,倏地刺眼生疼!
纵使是相隔甚远,但场间一些修士还是觉得炎气蒸腾,若入笼屉。
且只是几个呼吸间,就有愈演愈烈之势,叫他们一身皮肉都是哗剥作响,好似随时都会如泥水一般从骨架上被炙落,最後落得个惨为飞灰、形神俱丧的下场。
但与一众不明情形的修士不同。
以庄老的目力,他却是清晰看得了那赤光深处,似站立着一个玄袍金冠的年轻修士。
至於他身旁不远,则躺着一头体长百丈,此刻已是身首两分、生机全无的六翼乌鸟。
却不是那乌允诚,又能是谁?
乌允诚颈间断口平滑,散着一股血肉焦糊之味。
他眼底的那抹暴戾欢喜之色还未散去,似是还未会意过来,便被削了首级去,未有分毫还手之力。」
,在与陈珩遥遥对视一眼後,庄老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骇然欲绝的神情。
在身旁修士错愕的注视下,他一把滚下法坛,也不得什麽仪态了,只慌乱拜倒於地,莫敢仰视。
「这是————」
绿袖少女身旁那大汉惊愕出声,显然还未摸清这情况。
但下一刹,他便也是被绿袖少女慌乱按住,一头拜下。
同一时刻,在禕池教的阵营中。
一个须眉如墨,瞳色暗金的头陀同样是匍匐顿首,朝向遥空那道赤光方位,动也不敢动。
头陀此刻心绪着实万般复杂,在念头急转之间,额角已是隐隐有冷汗现出。
「南明离火,竟然是这一位吗————」
过得片刻,他在暗中怅然一叹。
这三界窟虽不在现世当中,自成天地,内外相隔绝,但他们这些窟中修士并非与九州天地彻底断了联系。
倘使咬牙凑集了资财,将那尊悭吝法灵暂且喂饱了,经得法灵点头,他们也是能够以化身之法去外界走上一趟,见识一二胥都风光。
因此缘故,对於胥都的一些大事,窟中修士亦是知晓。
如那场丹元大会。
也如当世丹元魁首的跟脚————
头陀怎也未能料到,在这等关口,怎会突兀杀出一个陈珩来?
但只是一想冒犯了陈珩的下场,即便自家只是无意为之,亦令头陀难掩内心震恐,只感後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在头陀想来,那庄老应比自己表现好不到哪去,必也惶惑。
两人先前还在打生打死,此刻倒似身陷同一境地。
这说来也是有些荒唐————
而就在头陀与庄老面色灰败,苦苦思索该当如何去赔罪才妥当时。
陈珩在往远处瞥了一眼後,也不多看,旋即他将手中的山水图卷收起,目中露出一丝了然意味。
果如那法灵所言,这三界窟外围近来是刀兵竞起,不算太平。
一些寻常妖修也就罢,而方才为他信手斩杀的那乌鸟分明地位颇高。
但观其神意,倒也隐隐透着股久历战阵的刑杀之气,显然是下场已不止一回了。
「此地虽也算广大,但奈何灵机有限,诸般修道资粮应并不足用,想来也是因此缘故,才屡有争端?」
陈珩心道。
尔後他擡手一指,将大衍日仪金车放出,化光飞起。
在进入了金车内室坐定後,他念头一催,金车便排荡开滚滚罡风,转瞬上了极天高处,不见踪形。
待得好半晌,金车怕已是去了千里之外,场中才依稀有几道低语声响起。
两方修士陆续自地上站起身来,面面相觑,声音也随之更大,最後吵吵闹闹,嘈杂一片。
「今番————」
飞车上,在几个童子的搀扶下,庄老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对一旁的绿袖少女强笑一声,摇头道:「今番倒着实是劫後余生了!」
在接连飞遁了三日过後,陈珩面前终是现出一处山谷。
谷口有五色祥云徘徊不散,瑞气飘飘,好似一顶偌大华盖般,向下垂下条条流苏,轻灵出尘,望之气象非凡。
这一路经行过来,因陈珩放出金车,在见得那如日丽天般的庄严威势後,也无哪个修士敢上前打扰,即便是正交战的双方亦只能远远避开,故而陈珩也是毫无波折的到了此处0
陈珩掀了帘幕,向外望去。
在山谷之外,此刻早有一个魁梧老者同孔冲,领着府中一众仆役,远出十里相迎。
而在金车临近山谷时候,老者与孔冲对视一眼。
前者微微颔首。
而孔冲脸上神情倒颇为复杂,既有欣喜,又有紧张,但更多的还是不安,可谓乍喜还疑,难以言尽。
「在下孔————」
未等那老者与孔冲肃容拜下,金车中便有一道清朗笑声响起,言道:「你我乃是旧日之交,何需如此拘礼,孔兄,别来无恙乎?」
听得这熟悉声音,孔冲终是脑中疑云尽去,面露惊喜之色,大觉大笑起来。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