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黑曜石,死死捂住天目峰的山巅。
没有星光,没有虫鸣。整座山峰常年被阴沉粘稠的雷云笼罩,连神域那无处不在的金色云霭都无法渗透半分。
山道崎岖陡峭,两侧布满了暗红色的风化岩石。姬凰与狐玲儿一前一后,宛如两道完全融入黑暗的幽魂,贴着岩壁极速向上攀爬。
一队身披暗银重甲的巡海卫刚刚从上方路过,脚步声沉重整齐,伴随着长戟碰撞的铿锵脆响。
姬凰贴在岩石阴影中,闭住呼吸。
那名带队的灵形境后期天卫猛地停住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刃般扫向姬凰藏身的方位。神识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蛮横地碾压过来。
狐玲儿心头一紧,指尖已经捏住了三根淬了迷神妖毒的银针。
姬凰却沉稳地按住了狐玲儿的手腕。她没有运转任何防御法诀,反而彻底放开了对自己血脉的压制。
真龙玄凰那古老而高贵的血脉气息,犹如一滴清水融入了神域这座庞大的海洋。没有引发任何排斥,甚至引起了周围灵气的轻微雀跃。
那天卫的神识扫过姬凰的方位,只捕捉到一团纯正、透着远古神族威压的灵息波动。
天卫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立刻收回神识,非但没有上前盘查,反而微微躬身,带着队伍迅速走远。
在神域这片极度讲究血脉纯正的土地上,这种源自上古联姻的禁忌血脉,成了姬凰最完美的天然伪装。只要她不主动显露杀意,这些底层的巡逻阵法与天卫,只会将她误认为某位避世潜修的高阶神族后裔。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天目峰的最高处。
一座高达九层的庞大黑塔赫然矗立在峰顶中央,仿佛一根直接钉入神域心脉的巨大黑铁钉。
塔身由深海玄武岩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透着暗紫光芒的恶毒符文。
囚灵塔。
狐玲儿双手捧着翠绿色的青丘玉珏,妖族源力如同游丝般注入其中。玉珏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找到了。”狐玲儿压低声音,碧绿的眼瞳死死盯着高塔的上方,“在第七层。那里的阵法波动最狂暴,魔气与神族禁制交织得最深。霁姐姐的气息就在那里。”
狐玲儿的嗓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那股气息太微弱了,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姬凰顺着狐玲儿的目光望去。
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她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座塔散发出的恐怖绞杀力。那是九锢冥魂阵,神域长老会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阵法。
它不是在摧毁肉体,而是一寸一寸地剥离受刑者的灵魂本源。
“硬闯绝无可能。”姬凰目光冷冽,视线飞速扫过塔身外围那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光环,“每一层的禁制属性都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是风凌的浩然正气,想要强行破开也需要极长的时间,而这足够里面的守卫将人杀上十回。”
但风凌交给她的任务,本就不是强攻,而是寻找破绽。
任何阵法,只要是人布下的,就必然存在运转的枢纽与缝隙。
姬凰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白玉。
这枚自幼陪伴她长大、留有母亲最后一丝守护意志的遗物,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滚烫温度。玉佩表面的古木星芒纹路,在天目峰那压抑的环境中,竟透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与悲鸣。
姬凰单手握玉,将神识附着在玉佩清冷的月白光辉上,如同抽丝剥茧般,小心地贴向囚灵塔外围的禁制光网。
第一层,木系锁灵,毫无破绽。
第二层,火系焚魂,阵眼被死死护在塔身内部。
当神识试探到第三层与第五层交界的位置时。
异变突生。
玉佩中的清辉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姬凰浑身一震,双眸骤然收缩。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原本严丝合缝、运转流畅的禁制光网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段“空白”。
那不是阵法被破坏后的缺口,而是一段被高明的手法强行折叠隐藏起来的空间褶皱。
灵脉断层。
这在布阵常理中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致命错误。若是强敌入侵,只需击中这处断层,整座塔的防御体系就会出现短暂的停滞。
但这个断层隐藏得太深了。它完全融入了整个大阵的灵气律动之中,就算是布阵者墨渊亲自来查,也未必能发现。
“玲儿,你探探那个位置。”姬凰指着半空虚无处。
狐玲儿依言将玉珏的感知集中过去。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灵力流转很完美。”
姬凰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妖族秘宝查探不出,寻常神识也感知不到。唯独自己身上这块蕴含着母亲血脉渊源的玉佩,以及自己体内那股属于钟离氏外戚的血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这不是失误。
这是布阵之人刻意留下的后门。
只有钟离氏嫡系至亲的血脉,才能在特定距离内感知到它的存在。
那个名叫钟离腾的男人,当年在被迫参与布建或者修缮这座囚笼时,是否已经预感到了某一天,他的后人会被囚禁于此。
他用隐秘的手段,在这座绝命死阵中,用自己半生修为挖出了一条生路。
父爱如山,跨越万载,在这阴冷的黑塔前,为女儿留下了最后一扇未曾锁死的窗。
姬凰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顾忌,直接将一滴指尖血抹在玉佩之上。
真龙玄凰的精血与玉佩彻底融合。
那处灵脉断层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召唤,在半空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银色涟漪。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极点、却又倔强到极点的空间波动,顺着这道涟漪,直刺姬凰的灵台。
轰。
姬凰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一幅繁复精密的三维阵法星图。
这是一条路。
一条纤细、犹如在刀尖上跳舞的空间通道。
它巧妙地绕过了前六层的所有致命杀阵,从灵脉断层直接穿插进囚灵塔第七层的核心囚室。
灵神暗径。
这是塔内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拼着燃烧本源寿命,强行稳固并向外发送的精确坐标。
她不仅在等救援,她甚至铺好了接应的桥。
但姬凰的眉头却死死拧在了一起。
这份坐标图清晰,但通道本身却极度不稳定。它就像是一条用冰雪在火海上搭起的细线,随便一点外部灵力的扰动,都会让它瞬间崩塌。
唯一的办法,是从外部注入一股特定的能量,作为支撑这条通道的“钢筋”。
而这股能量的频率,被标注得明确。
它必须至正至纯,必须能与钟离霁体内那股变异的灵神产生绝对的共鸣。
人皇灵神。
除了风凌,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撑起这条路。
姬凰瞬间明白了风凌今夜在迎宾馆所做决定的深意。
他要用最嚣张、最霸道的方式,去参加三日后的长老会扩大议事。
他要用人皇嫡脉的身份和五族通行印,当着所有神域宗门的面,把墨渊的罪证狠狠砸在议事殿的桌子上。
他要让整个保守派的怒火和所有的天卫精锐,全部集中到他的身上。
只有他把天捅破了,把所有的光都吸引走了。
这座囚灵塔的防卫才会出现那一瞬的空虚。
也只有在那一瞬,他才能在远隔七十里外的议事殿,用李延春预设的空间手段,将人皇正气跨空投射过来,撑开这条暗径。
这是一场拿命去赌的精密配合。一环错,满盘皆输。
“记下了吗?”狐玲儿看着姬凰苍白的脸色,焦急地问。
“一寸不差。”姬凰切断了灵力输送,玉佩重新恢复了温润的色泽,半空中的银色涟漪瞬间抹平。
“撤。”姬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拉着狐玲儿隐入岩石的阴影中。
目的已经达到,再多停留一秒,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两人沿着原路,小心地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查,直到彻底脱离了天目峰的禁制范围。
神域的夜风依旧冷得刺骨。
姬凰停在一处悬浮的礁石上,回头遥望天枢峰的方向。
那里是神域权力的绝对中心,也是三日后风暴的暴风眼。
她不知道那个一向沉稳的持剑青年,在面对满殿神族长老和杀气腾腾的天卫时,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掉链子。
风凌在明处吸引九霄天雷,她就要在暗处,用最锋利的刀,劈开这囚灵塔的锁。
孤峰断脉锁残烟,血脉连枝觅旧缘。
九重幽冥何足惧,只待狂雷碎惊天。
姬凰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淡红残影,朝着迎宾馆的方向极速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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