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你赶紧起床洗漱,然后吃早饭,我出门去接朴道长。”
“你听到了没?”
“桃绾绾——”
夏之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绾绾听着模模糊糊的声音,将炸毛的小脑袋缩进被子里,蛄蛹了一会儿后,听到了木质楼梯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神经一下就绷起来,将脑袋伸出被子,朝着门口大声喊道:“听到了,我听到了,不要喊了……”
夏之淮推开了卧室的门,看着她趴在床尾,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好气又好笑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躲在被窝里玩平板了?”
绾绾一只眼睛努力睁开,另一只眼睛还闭着,但对这个话题格外的敏感,果断回答道:“没有,绝对没有!”
夏之淮磨了磨后槽牙:“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再这样下去,你还没上小学,就要戴上近视眼镜!”
绾绾这会儿总算是彻底醒了,抱着自己身上的被子,慢吞吞地坐起身道:“那必然是不可能!我的眼睛绝对不可能近视!”
夏之淮走到床边,将她身上的被子拉开,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放在了床边毛茸茸的地毯上,点了点她的小脑门,道:“给你半小时,赶紧洗漱换衣服吃早饭,今天朴道长要来做一场法事,还要给奶奶封棺下葬,不要再拖拖拉拉了,听懂了?”
绾绾打着哈欠,点点头道:“懂了,你昨天就说了。”
夏之淮:“那我出门了,竹青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你洗漱完去后院找她吃早饭哦。”
“嗯嗯,哥哥你快出门吧,一会儿晚了……”
夏之淮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无语道:“我因为谁耽误时间的?你还好意思催我?”
绾绾推着他的后腰,将他推出了门:“快去快去,我知道了,你好啰嗦~”
夏之淮微微瞪大了双眼,看着她反手将门关上,气了两秒后就把自己哄好了,果断扭头下楼出门。
……
绾绾吃完早饭后,就坐在前院的门槛上,把装着卿银花魂魄的养魂小傀儡放在身旁,双手托腮看着门外的水泥路。
今天是农历九月九,正好是重阳节。
朴鱼舟本来该留在归一观主持今日的法事,夏之淮本来犹豫着要不要请他过来,结果绾绾看他思前想后,迟迟拿不出决定,干脆自己给朴道长发了消息,没想到朴鱼舟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夏之淮将朴鱼舟的行李装进后备箱后,驾车缓缓驶离机场。
朴鱼舟坐在后排,舒服地叹了口气,笑着说道:“这回还真是要感谢绾绾,要不是她的邀请,我今年还得主持观里的法事,这一整天下来,可真是能累死个人。”
夏之淮好奇道:“您不主持观里的法事,那这活儿谁来做?”
“老道收的那几个徒弟,可不是白收的。”朴鱼舟捋着长长的胡子,笑眯眯地说道,“这种门面上的活儿就要交给他们年轻人啊,人长得又帅又精神,拍了视频发道观的抖号,说不定还能涨一波粉丝。年年看着我这张老脸,那些香客信徒估计早就看腻了……”
夏之淮哭笑不得道:“你们归一观香火一直都很旺啊,还用得上想方设法拉新吗?”
朴鱼舟连连摇手道:“你不懂,要考虑到可持续发展啊,上了年纪的人倒是愿意看我这种老头子做做法事,讲讲道经什么的。但年轻人就喜欢新潮一点的。”
“我今年都主持好几场了,重阳节交给那几个小子练练看,要是这次办的不错,我慢慢就能退下来了,以后日子也能轻松点。”
“毕竟年纪也慢慢上来了,真要折腾一整天,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夏之淮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朴鱼舟红润的面色,还有几乎看不见皱纹的脸,总觉得他这话说得不走心。
和朴鱼舟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人是个什么状态,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说实话,朴鱼舟的体能绝对吊打现在绝大多数的年轻人。
就连他都不敢说身体比朴鱼舟好。
朴鱼舟这些话,他也就随便听一听,真信那他就是傻了。
车子慢慢驶入桃花村,沿途的草木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景象。
朴鱼舟降下车窗,深深吸了口气,感慨道:“你们这里空气是真的好啊,这灵气可真是羡慕死个人。”
夏之淮笑了笑,道:“环境确实还行,你以后要是有空,可以来这边休个假什么的,别的不敢说,家里种的水果绝对能管饱。”
朴鱼舟点点头,询问道:“之前就听说你要在桃花村这边弄个度假山庄,进度怎么样了?”
夏之淮将车停靠在路边的树下,解开身上的安全带,说道:“还早着呢,去年年底才办好各种手续,今年开春前后,忙着在山上种树,趁着采摘桃子之前,才和设计师敲定下度假山庄的设计图纸,建造的材料需要经过审批,所以进度比较慢,年底能完工就不错了。”
朴鱼舟:“那你这度假山庄有养殖吗?”
“肯定会养,山上的养殖场其实已经建好了,等招聘的管理员和兽医到位,都预定好的鸡鸭鹅牛羊猪这些,养殖场那边就会陆续送上门。”
承包山林种植养殖,还有申请建造度假山庄,过程比夏之淮预计得还要繁琐。
但他将大部分身家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自然也不敢马虎。
占据这么好一块地方,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加持,他要是再创业失败,估计会被身边的人嘲笑一辈子。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啃小。
总归是饿不死的。
……
桃花村这边讲究一个吉时封棺。
夏之淮是不在乎这些的,但他奶奶卿银花的情况不同,尸体本就被那些遭天谴的玩意儿糟践,早就有尸变的征兆,所以重新下葬需要注意许多细节,他对这方面实在不懂,只能让朴鱼舟来主持。
他和朴鱼舟进家门口的时候,也才六点一刻。
院子里该摆的东西,早就摆放好了。
一副黑色的柏木棺材停放在堂屋前,朴鱼舟进了院子后,看到敞开的棺木,疑惑道:“你们昨晚没把棺材合上?”
“我不太懂,就问了一些老人,有的说是要封住,有的说不封,最后我想了想……奶奶的尸身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一直没有腐坏,所以就没把棺盖合上。”
夏之淮有些紧张道:“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朴鱼舟摇头道:“没什么问题,你们家的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
夏之淮和绾绾这兄妹俩百邪不侵,本身又有道行,那些旧俗放在他们身上还真不一定适用。
夏之淮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朴鱼舟将行李拿到了客房,去房间里换了身正式的道袍,路过棺材时查看了下尸身的情况。
绾绾站在一旁,将怀中的小傀儡交出去,仰头问道:“需要将奶奶的魂魄抽出来,放回尸体里吗?”
夏之淮迟疑道:“放回去,会不会直接起尸啊?”
“那肯定是会的。”朴鱼舟看着这兄妹俩,伸手接过小傀儡,无奈道,“所以要先超度魂魄,再封棺下葬。”
绾绾说道:“奶奶的魂魄已经养好了,不过要送走……怕是有些麻烦。”
朴鱼舟笑着道:“别急,我早就准备好了。”
卿银花是横死,而且典型的死不瞑目。
死后还被玄师抓去了魂魄折磨,尸身也是惨遭坏人恶意损毁。
怨气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她的魂魄被折磨得差点儿灰飞烟灭,所以这才没有化作厉鬼。
在养魂木中蕴养了一年多,魂魄的情况好了不少,但看着还是有些孱弱。
但魂魄和尸身在桃家老宅停放了一年多,又有夏之淮和绾绾天天陪着,已经没有那么凶了。
朴鱼舟将养魂小傀儡放在棺盖上,递给了夏之淮几份文件。
夏之淮不明所以,接过后一边准备翻开,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让你奶奶怨气得以平息的东西。”
“墨林坛那几个涉案玄师的判决书,还有权家那个糟老头子的判决书。”
朴鱼舟指了指棺材前用来烧纸的火盆:“去跪着,把这些判决书烧给你奶奶。”
夏之淮将几份判决书复印件全都翻看了一遍,一直压在胸口的郁气,这一刻总算是舒出来了。
这几份判决书,迟到得太久了。
不止奶奶,这些判决书也该给爷爷和爸爸小叔他们看看。
他们桃家满门,除了他和绾绾,全都因权家埋下的青铜鼎而被夺气运,命丧黄泉。
“绾绾,去把爷爷他们的牌位也搬出来,摆在一起。”夏之淮跟绾绾说道。
绾绾点点头,立刻哒哒哒地跑进屋子里,踩着凳子将柜子上一溜串的牌位收进口袋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爬下来,拖着一根长凳,放在了奶奶牌位旁边,将那些旧的新的木头牌位一一摆放整齐,这才扭头说道:“都弄好了。”
夏之淮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
绾绾直接跪在了他身旁,昂首挺胸道:“可以开始了。”
夏之淮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辛苦了。”
绾绾抿紧了嘴巴,身体绷得直直的。
夏之淮拿着打火机,将纸质判决书的一角点燃,等到火势渐大,将判决书放进了面前的火盆中,然后恭敬地朝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判决书落入火盆的瞬间,火舌陡然舔起,窜得老高。
夏之淮的脸被火光映照得通红,清隽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已能看到几分坚毅与沉稳。
他垂下的眼睫上,沾着浅浅的雾气,遮住了有些泛红的眼睛。
朴鱼舟则是抓紧时间做法。
桃花村这边封棺讲究吉时,一个时间段是早上七点前,一个时间段是晚上九点后。
现在时间不早了,要在七点前封棺,中间就不能再耽误了。
朴鱼舟手中黄符散开后,随着他的念唱做法,慢慢散开在半空中。
卿银花的魂魄也逐渐从养魂木中飘出来,呆呆地坐在棺盖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夏之淮和绾绾,眼神有些呆滞。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满是伤痕的眼睛也一点点清明起来,仰头看着院子内那几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树。
绾绾磕完头后,仰头看着她的魂魄,眼睛一眨不眨。
卿银花忽然对她笑了一下,从棺盖上飘下来,抬手虚虚在她头顶上摸了摸,回头看了眼凳子上放着的其他牌位,还有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夏之淮头顶轻轻抚了几下。
院子西南角的位置,黑雾慢慢腾起,一座黑色的大门突兀地升起。
门上的兽纹栩栩如生,表情生动。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卿银花看着出现在手里的几份判决书,一页页翻过去,许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连接地府的门被打开后,小院就逐渐被阴气灌满了。
男人打开了手中的名册,开口道:“卿银花,丙子年癸巳月乙卯日身死,是本人吗?”
卿银花点点头,艰涩地开口道:“是。”
她太长时间没开过口,声音嘶哑而模糊,所以在清了清嗓子后,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男人合上了手中的名册,抬眸看了眼夏之淮与绾绾。
夏之淮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又觉得有些古怪。
绾绾则是拧着小眉头,盯着那名阴差看了许久,直到卿银花要跟他走进那座大门时,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扇门跑去:“黄叔叔——”
“你是黄叔叔,对吧?”绾绾的声音很清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夏之淮和朴鱼舟闻言,顿时面色骤变,也朝着那边走去。
阴差停下了脚步,散去了模糊面孔的黑雾。
依旧是清朗又温和的声线,不管多少次,听着依旧那么温柔。
那阴差轻轻笑着,浅声道:“好久不见,绾绾。”
他抬眸看了眼快步走过来的夏之淮,朝着对方微微颔首。
竹青待在屋内,闻言慢慢从开着的窗户下探出头,看着熟悉的面孔,激动地用双手捂住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小声呢喃:“真的是……黄先生——”
黄西空也朝着竹青微微点头,应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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