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万元户的快乐也很简单。
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赵军唤李彤云道:「小云。」
「哎,军哥。」李彤云嘴上回应着赵军,注意力却全在那件的确良衬衫上。
此时的她,正拿着新衣服在身前比量着。
「拿帐本。」赵军对李彤云道:「给今天的帐记上。」
作为赵家商会首席会计,李彤云还是很尽职尽责的,她将衬衫交给林雪,然後起身去东小屋,抱出了一个不大的松木箱子。
李彤云将松木箱子放下,然後从王美兰手中接过一把钥匙,去开松木箱子上挂着的小锁头。
「这一天呐。」赵有财见状,忍不住吐槽道:「你们有啥帐啊?这家伙还锁上了。」
王美兰愤愤地瞪了赵有财一眼,而李彤云一脸郑重地拆开红布包,拿出那厚厚的帐本。
之前赵军进城买的笔记本,整整三本用锥子打孔,使棉线穿在了一起。里面主要记录的,是赵家商会在汽运生意上的收入和支出。
这生意可比皮毛生意复杂多了,山上好几百人的工钱、饭钱,火车司机来回的工钱和补助————
有很多零碎的事,要不是有李彤云这个专业会计,赵家这些人还真整不明白。
「今天买俩院,一个是收购站的院,花两万三。」赵军道:「还有一个院在火车站旁边,花了一万一千八。」
赵军说完,李彤云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然後报出数字道:「我军哥买这俩院儿,一共花三万四千八。」
「还有瓜钱花十九。」这话是李宝玉说的,买的那一百多斤瓜是几家人一起吃,一会儿各回各家的时候,还都往家拿呢。所以虽然钱不多,但也不让赵军自己花。
至於买衣服的钱,当时结帐就是自己结自己的。
「还有两张坐————」赵军话说一半停顿住了,他扫了一旁的赵金辉一眼,然後改口道:「两张土豹子皮,公的花八千五,母的七千。」
赵军话音刚落,赵威鹏就发出了质疑:「咋这麽便宜呢?」
他去年跟郑学坤买这个,被骗好几万呢。
「咳。」赵军轻咳一声没接话,而记帐李彤云抬头问赵军说:「军哥,你们今天卖棒槌卖多少钱呐?用给你们记你们赵家帮那帐上不得?」
「不用,小云。」赵军笑着一摆手,道:「三千来块钱,明天我们就给它分了。」
赵军这话,大多数人都没意见。唯有赵有财诧异地看着赵军,问道:「你们还有单独的帐啊?」
「啊。」赵军点头,道:「我们哥几个跟我老舅、三大爷,这一个多月没少放棒槌,完了就让小云给我开了本帐。」
赵有财闻言,心里有些不是心思。但此时除了李大勇,没人在意他的感受,大夥聊着开参王大会的事。
听说三天後收房,王美兰还要亲自下山主持大局。
对此,赵军并不拦着。那房子腾出来以後,那屋里得收拾,正好让王美兰带人过去收拾屋子。
一帮人聊天,时间过得很快,眼瞅快九点半了,股东们以家庭为单位各回各家。
王美兰回屋悟被,赵有财兑水给两个小丫头洗脚。
刚把脚放在盆子里,赵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王美兰说:「妈,我江奶她们领那小丫头是谁呀?她咋穿我衣服呢?」
「那是——咋说呢?」王美兰想了想,最後还是简单地说:「二闺女,她吧,比你小一辈,得管你叫姑呐。」
「啊————」赵虹闻言,似乎明白一些,道:「她跟铃铛一辈儿呗?」
「对。」王美兰点了下头,又听赵虹追问:「那她咋穿我衣服呢?」
「她呀,那孩子挺可怜。」这话是赵有财说的,他一边往赵虹的小脚丫上撩水,一边道:「她还挺困难的,没有衣服穿。你衣服那麽多,完了你妈就拿一件给她换上了。」
「那她为啥那麽困难呐?」赵虹童言无忌,不懂就问。
「她————她没有妈。」赵有财瞥了炕上焐被的王美兰一眼,然後继续对赵虹说:「她太爷、太奶都挺不是人的,她爷、她爸也不是东西,就不给她饭吃,给她撵出来了。」
赵有财这麽说,赵虹还是能听懂的,此时赵虹小脸皱在一起,又问赵有财道:「爸,她咋这麽可怜呢?」
「啧。」听赵虹这麽说,赵有财吧嗒下嘴,看向王美兰道:「今天我瞅那孩子,我都不是心思。」
「唉!」王美兰叹了口气,什麽都没说,她们老王家人干这不是人的事,王美兰气愤之余也觉面上无光。
「她家人太坏了。」赵虹发表着自己的意见,紧接着转头看向王美兰,道:「妈,明天你组织人打她家人去!」
王美兰听得一愣,然後冲赵虹吼道:「我想打你!」
赵虹吐下舌头不吱声了,王美兰掐着扫炕笤帚,指着赵虹後脑勺,道:「你在外头打同学啥的,你看我不扒你皮!」
「行啦,行啦!」赵有财见自己二姑娘还害怕了,紧忙充当老好人,对王美兰道:「大晚上,呜嗷喊叫干什麽玩意?」
此时西大屋里,赵军和马玲也在讨论王丫。
怀孕以後,马玲愈发的心软,她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妈给那孩子洗完澡,出来时候跟我说,那孩子後背不是让他们使啥玩意抽的,一道子一道子的,也太可怜了。」
赵军听着也来气,但眼前这种情况,他只能赶紧哄媳妇。王丫的事也不敢提了,赵军转移话题道:「媳妇儿,明天早晨我得上山去一趟,完了走之前,我给你送妈那边儿去。」
赵军这麽说话,那他口中的「妈」就是王翠花。
「嗯。」听赵军如此说,马玲注意力成功被转移,道:「把你给爸妈他们买的衣服拿过去。」
「还有钱。」赵军补充道:「今天棒槌卖三千七,完了咱小弟那份儿,明天早晨我先给你点出来,你拿过去给妈。」
马玲轻声应下,她也认为她小弟那样儿的,手里就不应该有钱。
第二天早晨,赵军、马玲照常起来,赵军去後院和赵有财、李宝玉一起喂狗。
刚把狗食分完,赵军、李宝玉到前院刷水梢的时候,邢三带着刘锦荣来了。
邢三一天三顿都在赵家吃,他家连调料都没有,也只能把刘锦荣带过来了。
邢三过来跟赵军、李宝玉说了两句话後,就去後院找赵有财了。
这时赵军看着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刘锦荣,问道:「咋地,刘哥?昨天晚上没睡好啊?」
「是不以前没睡过火炕啊?」李宝玉也跟着问:「冷不丁睡炕咯挺哈?」
刘锦荣看着面前二人,摇了摇头,然後视线飘向离去的邢三。
赵军顺着刘锦荣的视线,转头看了眼邢三,然後转回头就问刘锦荣道:「咋地啦?」
刘锦荣看着邢三身形消失在转角处,才小声对赵军说:「阿爷睡觉往枕头底下放刀。」
赵军闻言,和李宝玉对视一眼,然後和刘锦荣说:「刘哥,三大爷吧,他以前自己在山里住,他习惯给刀放旁边防身。」
听赵军如此说,刘锦荣面色稍霁,道:「不是防我就好了,我不是坏人。」
「不是防你。」赵军又强调了一遍,可按赵军对邢三的了解,邢三就是在防刘锦荣。
自从赵军和马玲结婚,他家就没住过外人。邢三将刘锦荣领走,是为了给赵军解决麻烦,但老山狗子又不轻信别人,便防备着刘锦荣。
可赵军的解释很不错,刘锦荣也没往心里去。只不过想起赵军刚才的话,刘锦荣道:「阿爷在山里住,他是在山里有房子?」
「他有个窝棚。」赵军如此说,刘锦荣道:「我能去他山里那房子住吗?」
「你————」赵军上下打量刘锦荣一眼,道:「你还是拉倒吧,刘哥,不是我说话难听。前天你从我家走,你都没进了大山,你净搁外边溜达了。这你要进大山,你都出不来,走麻达山你就完了。」
「我————」刘锦荣那颗探险的心未死,或许这人是被逼到份上了,生意没了,媳妇也跑了,不拼命怎麽办啊?
赵军看出了刘锦荣的不死心,当即对他说道:「刘哥,正好我一会儿要进山。你要不就跟我去溜达一圈,溜达完你再决定,你要非要在山里,那我就给你留下。你要是感觉不行呢,我就给你带回来。」
赵军的提议,刘锦荣感觉可行,而就在这时,去豆腐坊换大豆腐、干豆腐的马玲和刘梅回来了。
在跟刘锦荣点头致意後,刘梅对赵军和李宝玉道:「刚才我看着如海了。」
「嗯?」赵军、李宝玉齐齐一怔,在这屯子看到李如海不很正常吗?
可紧接着,刘梅却道:「我看他拎个三角兜,着急忙慌往南边去,眼瞅要出屯子了。」
「嗯呢。」马玲附和道:「我俩喊他,他都没听着。」
「没事儿,不用管他。」李宝玉不以为意,笑道:「谁丢了,他都丢不了。
「」
李宝玉这话,马玲、刘梅倒是信。
早晨赵家吃的是炖大豆腐、炒干豆腐、蘸酱菜和拌蒸茄子。
刘锦荣享用了一顿地道的东北美食後,跟赵军几人在外屋地等赵家帮人过来。
这时,王美兰到西小屋,将电话要到了长岭村。
「哎,我是西山王美兰呐。」王美兰打电话不说「喂」,接通就「哎」一声。
「我找你们村主任。」王美兰继续说道:「他在家呢?那你招唤他去呀!你告诉他,我等着他。」
「这电话让我大娘打的。」李宝玉凑到赵军耳边,小声嘀咕:「太有派头子了!」
不光李宝玉这麽认为,那边接电话的也这麽认为。
长岭村村部,打更的匆匆撂下电话,着急忙慌地就往村主任家跑。
长岭村的村主任姓陈,叫陈永红。此时陈永红在家刚吃完饭,刚撂下筷子,打更的就闯进来了。
「大队长,有大领导找你。」打更的进来就这麽一句,而他称陈永红为大队长,是因为在以前生产队时,陈永红就是他们的大队长。
「啥?」一听有大领导找自己,陈永红一个激灵就从炕上蹿下来了。
「谁找我?哪个大领导?」陈永红问,打更的道:「那个————她说她是西山王。」
「什麽玩意儿?」陈永红被打更人的话吓了一大跳。
见陈永红这个反应,打更的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当即含糊其辞地道:「是西山王————还是山西王来着?我记不住了。」
这话,听得陈永红更懵了。他倒是听说过有在偏远山沟的山沟沟里建国的,但没听说有人敢在东北林区称王称霸的呀。
「老於,你是听岔劈了吧?」陈永红问那打更的,打更的咔吧咔吧眼睛,道:「我可能是听岔劈了,但那人说话挺硬啊,我感觉她说话,比上次来那乡长都硬实。」
「他都说啥了?」陈永红再问,打更的道:「她说让你快点去接电话,她搁那头儿等着你。」
「他真这麽说的?」陈永红还真被这话吓了一跳,而他问出这句话後,见打更的连连点头,陈永红紧忙就往外走。
说话能这麽硬气,那不就是大领导吗?
出了家门,陈永红快步就往村部跑。
陈永红到村部接起电话,都来不及平稳呼吸,就对着话筒道:「喂,你好,我是长岭村村主任陈永红,你是哪位呀?」
「你是长岭陈主任呐。」在电话这头等候多时的王美兰道:「我是西山王美兰。」
「西山王————美兰,啊!」陈永红一怔,随即就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了,也知道电话那头的是谁了。
王美兰第一次去乡里开会,就是坐吉普车去的。
本来女干部就少,王美兰还弄出这麽大阵仗,榆树乡各个村屯的干部能不打听这位是谁吗?
等打听清楚了王美兰的背景,这些人也都没啥意见了。
永安林场周书记的亲家母,威震岭上伏虎将、小赵炮的亲娘。
据说家里嘎嘎有钱,万元户都不止。
在这正常人家过年才能杀头猪的年代,她男人每个月都得杀头牛吃。
这多吓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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