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光抬起手指,指尖越过一片低矮的屋顶。
最终定格在仁寿里二十三号斜后方——一座房子的顶端。
那是一个烟囱。
“那是一个糕点房,老铺子了,前清的时候就有。”
尹锋悄声汇报道。
“糕点房没问题,我是说那里,好好看看。”
马晓光摇了摇头,又用手指点了点烟囱的位置。
烟囱上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铸铁避雷针,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季明皓顺着方向望去,满脸疑惑:“那是避雷针……”
话没说完,他自己已经愣住了。
马晓光的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终于化开,语气却冷得像冰:“谁规定,避雷针就不能是天线?”
“一根接地的、良好的金属导体,只需要在内部接线处稍作改动,加个耦合线圈……它就是这根巷子里最高、最稳、也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天线。”
“而且不用自己有,要用的时候借用一下就行了。”
他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
季明皓眯起眼,顺着马晓光刚才的指向看了过去——那是另一户人家的屋檐阴影。
那里有一道几乎与灰黑墙皮融为一体的细微凸起。
一根包裹着陈旧胶布的电线,从避雷针基座下方引出,并非垂向糕点房内部,而是横向穿过了窄巷上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仁寿里二十二号二楼一扇气窗的边缘缝隙。
季明皓瞳孔微缩。
“借鸡生蛋?”
“电台在二十二号,天线,是‘借’了隔壁二十三号糕点房的屋顶和烟囱!”
季明皓目光一凛。
“走吧,让弟兄们撤了。”
马晓光冲季明皓和尹锋低声说道。
“就这么撤了?”
离开仁寿里后在车上尹锋忍不住问道。
“不撤做什么?在仁寿里吃宵夜?”
马晓光一边笑道,一边给季明皓和尹锋散着烟。
“可是……”
尹锋忍不住出声,却又自己把话头咬住了。
“没有可是,熹然……啊不,马长官这也是打算借鸡生蛋呢。”
季明皓接过香烟,却没有点,而是摸出打火机一边给马晓光点上一边说道。
“日谍不抓了?”
尹锋有点似懂非懂。
“抓个日谍有什么用?抓了鬼子还会派新的来,说不定还有汉奸。”
“只抓老鼠没有技术含量,把老鼠变成小白鼠才好玩。”
马晓光打开车窗。
晚风灌入,将他吐出的烟雾和刚才那句话一起,卷进了深不可测的夜色里。
仁寿里的清晨好像来得比武昌其他地方稍晚些。
巷子太窄,阳光要爬过两侧挤挨着的屋顶,才能堪堪漏进几缕。
就是在这几缕光还没完全照进巷子的时候,几个穿着电灯公司灰色工装、背着帆布工具包的人,出现在了二十三号糕点房的后巷。
带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木制工具箱。
他对早起开门的糕点房伙计点了点头,指了指屋顶的烟囱:“昨晚停电,线路检查,线路都仔细查一下。”
完全正常,顺理成章。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妥了,师傅。”
一个年轻人低声说。
中年人没说话,只是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头的隐蔽性,又用戴着粗布手套的手,将瓦片缝隙处新落的浮灰抹匀。
一切了无痕迹。
工人们收拾工具,去了下一处地点检修。
季明皓坐在离仁寿里二十七号的杂货铺里间,耳朵上套着耳机。
铺子是确认可靠之后,让警察局找了老板,临时征用的。
桌上是是台收报机,以及连着的一台用于记录电键信号的纸条记录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上午到中午,耳机里只有背景电流的沙沙声,偶尔混杂着远处电车驶过的模糊噪音,以及巷子里小贩时断时续的叫卖。
尹锋端着一碗热干面进来,放在季明皓手边,自己则一旁肃立,眼睛也盯着那台毫无动静的记录器。
“真能等到?”
他压低声音。
“马长官说能,就能。”
季明皓的声音像记录纸带上的空线一样,毫无波动。
下午两点过一刻。
耳机里的沙沙声,极其轻微地,变了一下调。
季明皓的背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挺直了。
那不是错觉。
一种极其规律、短促的“滴滴”声,像针尖一样,刺破了背景噪音的混沌,清晰地传导进来。
声音很弱,似乎发射功率不大,或者距离不近,但信号本身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记录器上的笔尖,猛地一跳,随即开始在那条笔直的空线上,凿刻出长短不一的点和划。
来了!
季明皓一把抓起旁边的铅笔,几乎在同一秒,尹锋已经扑到了记录器旁,眼睛死死盯住那开始印出符号的纸带。
滴滴答答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戛然而止。
耳机里又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纸带上那串新鲜、清晰的摩尔斯电码符号,证明那不是。
尹锋盯着纸带,又抬头看看季明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白天?他们……真在白天发报?”
“白天发报很奇怪吗?”
离仁寿里两条街的汉风茶楼雅间里马晓光对递上纸带的尹锋反问道。
“真是白天!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尹锋有些感叹,更有些不解。
“晚上安静,背景噪音小,无线电监测车的方向探测也更容易。反倒是白天,”马晓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市井的杂音多,汽车声、叫卖声、各种电器干扰,信号反而容易藏。”
“更关键的是,昨晚停了电,他们多半有电报没发完。”
“经过一上午观察,仁寿里一切如常,没有我们的人,也没有其他异常。”
“确认安全,自然要抓紧把要紧的东西发出去。”
“是的,这说明这份情报非常重要。”
补充马晓光说话的是对面的一个女子。
她约莫三十岁的年纪。
眉目清秀却不寡淡,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浙省江山女子特有的英气。
女子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蓝色旗袍,样式素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没有化妆,唇色是天生的淡红。
那双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仿佛在打量一件需要破译的密电码。
“这是局电台台长,江义英中校。”
马晓光的介绍很官方。
江义英礼貌一笑,从尹锋手中接过了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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