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正中是张长条桌、
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周围摆着一圈木椅。
墙上挂着国父像和光头校长的画像。
窗户开着，能看见外头珞珈山苍翠的山色，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桌旁已坐了八个人。
上首主位坐着个穿中将军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国字脸，浓眉，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贺主任。
贺尧祖，军委会办公厅主任，军统局名义上的局长。
他身边坐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神情严肃，深海一般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马晓光身上，停了片刻。
——正是戴处长。
不，马上就该是戴局长了。
再往下，依次坐着六个人。
这几位大多是马晓光的老熟人。
行动科长老上司徐远道，情报科长何之源，人事科长杨吉容……
都是原来特务处和军事情报处时期的老面孔。
电讯科长魏大明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胖胖的圆脸泛着油光。
总务科的冯笑才和会计科徐仁骥原本悄声说着什么，看见马晓光进来却都抬起头来。
两人没有说话，却都给了马晓光一个几不可查的会心笑容。
角落里。
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差点让人忘记他存在的人，捧着笔记本，拿着钢笔，却正是毛仁奉。
马晓光的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没看见唐枞唐主任的身影。
毛仁奉抬头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朝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
马晓光会意，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那张空椅上坐下。
“唐主任没来？”
马晓光压低声音问。
毛仁奉凑近了些，声音细如蚊蚋：“高升了。侍从室第六组组长，上星期去的任。”
——侍从室第六组管的就是情报，唐枞去那儿，倒是专业对口。
——看来这位唐主任在老头子那里，是越发受重用了。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在会议桌的末座坐下——却是戴处长的大秘，王浦臣。
人齐了。
贺尧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都到齐了，那就开会。”
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主位。
“今天是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日。”贺尧祖环视了一圈，“根据军事委员会的命令……”
贺尧祖话音未完，只听“唰”地一声。
会场众人齐刷刷站起身来，全都一脸郑重。
“咳咳，坐……都坐，原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即日起扩编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由本人兼任局长，戴雨浓同志任副局长，主持局务……”
贺尧祖顿了顿，继续道：“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我调查统计局全体同志，务须精诚团结，恪尽职守，为抗战救国大业，竭尽所能。望诸位不忘领袖教诲，不负国家重托。”
他说完，朝身旁的戴处长——现在已经是戴副局长，点了点头：“雨浓，你说几句。”
戴局长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了。
“贺主任的训示，诸位要谨记。”
戴局长的有些瓮声瓮气，但一字一句，却也清清楚楚：“军事调查统计局，今天算正式挂牌了。诸位同仁，务必谨记校长教导，振奋精神，驱逐日寇……”
他表情严肃，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接下来的内容，都是在各类公文和会议里说过多次，但是戴局长却依旧精神抖擞，全情投入……
与会众人，除了贺主任，却都是一脸郑重，全都凝神静气，似乎都怕漏了一个字。
马晓光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盯着桌面墨绿色的呢绒布，眼皮子有些打架了。
从沪市到江城，这一路舟车劳顿，还要应付娜塔莎和苏菲那两位“代言人”无微不至的照料，实在是耗费心神。
如今坐在这会议室里，听着戴局长似曾相识的讲话，困意不由得一阵阵往上涌。
他悄悄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毛仁奉。
这位老兄正低着头奋笔疾书，神情专注，完全已经是超然物外的样子。
马晓光咬了咬后槽牙，强打起精神，继续听着。
戴局长又讲了约莫一刻钟，从“精诚团结”讲到“严守纪律”，从“凝聚意志”讲到“保卫领袖。
终于，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结束了讲话。
“我的话，就这些。具体工作安排，下来之后，由各科分别布置，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众人纷纷起身。
贺尧祖朝戴局长点了点头，便带着门外的随从先走了。
其余各人的也陆续离开，只剩下戴局长、王浦臣和毛仁奉，以及角落里有些恍惚还没来得及起身的马晓光。
“熹然，你来一下。”
戴局长道。
马晓光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跟着三人来到了戴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毛仁奉轻轻带上。
只留下戴局长和马晓光。
“这一路，辛苦。”
戴局长看着他，声音比刚才和缓了些，不过鼻音却似乎更重了。
“份内之事，不敢言苦。”马晓光脸上带笑恭敬答话。
“沪市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做得好……党国需要你这样的干才，回到江城本来应该歇两天，但是军情如火……”
马晓光闻言，面色一正，坐直了身子。
“据内线情报，霓虹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派了一个高级特工来江城。代号‘隼’。”
戴局长盯着马晓光：“这个人，很危险……他这次来，肯定有重要任务。”
马晓光没有接话，双眸郑重凝视着戴局长。
“你的任务，是把这个‘隼’，找出来！”戴局长一字一句道，“独木不成林，他在江城一定有内应，有联络点，有行动网络……”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网络，连根拔起。”
“是！”
马晓光闻言，霍然起身，慨然领命。
“这是他的资料……”
戴局长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马晓光面前。
双手郑重接过卷宗，马晓光心里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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