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码头区,
窗外的景色从凌乱的货栈、低矮的棚户,逐渐变成沿街的商铺、行色匆匆的路人。
胖子握着方向盘,他面无表情,心里却乐得像偷吃了一支盐水鸭子一般。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马晓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少爷,这下好了。”
马晓光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后座上,半眯着眼,叼起哈德门,却没有点。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车正四马路拐进一条稍窄的恒业里。
这里是典型的沪市里弄。
天空被横七竖八的晾衣竿切割成碎片,挂满了“万国旗”似的衣衫裤袜,滴着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煤球炉子呛人的烟,谁家油锅里爆炒的葱蒜香,隔夜马桶隐隐的骚气,还有石库门老墙根湿漉漉的苔藓味,全混在一块儿,成了沪市里弄独一份的、活生生的背景。
一个妇人蹲在路边,一边刷着马桶,一边在碎碎念:“侬真是懒出蛆了……早上的马桶,摆到日头偏西还不倒……非要等我回来,真是前世作孽……”
“唉,少说两句吧……街坊邻居都听见了!不好看的呀。”
男人一脸窘迫地在一旁惴惴道。
“侬还晓得不好?”
妇人毫不给自家男人面子,一边刷着马桶,一边继续念叨。
“少说两句……”
男人在一旁哀求道。
这本是一个平常的碎碎念。
这时的马晓光耳边却不自觉地泛起了那个霓虹大嘴巴作家竹下启介绘声绘色的说话……
“少说两句?”
——哪个霓虹作家,兴奋之余介绍一路的所见本属平常,但是这个作家好像说得太多了!
——而且太详细了!
“不对!胖子!”
马晓光心中一惊,哈德门掉在了轿车地板上。
“怎么?少爷?”
胖子一脚刹车站住,转头问道。
“这是个陷阱!”
马晓光心中和眼里都泛出寒意。
“情报是假的?”
胖子顿时一惊。
“不,情报肯定是真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马晓光的声音有些低沉。
“是甲斐设了局?”
胖子一脸惊异。
“不,不是甲斐,另有其人,这个人比甲斐更阴险……”
马晓光心念电转,所有今天的一切像过电影一般闪过。
“我靠!小陆有危险!”
胖子反应了过来,沉声说道。
……
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区。
狄思威路719号。
西村班机关。
甲斐浩一郎站在机关长办公室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机关长西村展藏平稳,甚至有些温和的声音。
甲斐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西村展藏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目光柔和,看上去更像一位严谨的学者,而非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关长。
不过和甲斐的背头不同,西村是根根树立的短发。
“机关长。”
甲斐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
西村展藏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看完手中的文件最后一页,才放下文件。
他揉了揉鼻梁,然后看向甲斐。
“甲斐君,辛苦了。事情还顺利吗?”
西村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白浪……心有点高,他对这个‘大道政府’看不上。”甲斐字斟句酌地回话道。
“嗯——不要紧,慢慢来吧……”
西村展藏高深莫测地一笑之后说道。
“是……不过,在沙龙上,卑职觉得有一个人有些不妥。”
甲斐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道。
“谁?”
“竹下启介,这个人话太多了……”
甲斐挺直腰杆,沉声道。
“咚咚咚”
甲斐话音未落,却有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青年拿着一份文件夹匆匆走了进来。
“嗯,哟西……网已经撒下了,这下我倒要看看有多少鱼。”
西村合上文件夹,诡异地笑道。
“机关长?”
甲斐欲言又止。
“甲斐君,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但是,帝国的事业,不能只有书与茶,更要有血与刀!”
“另外,海军的马鹿狂妄自大,需要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事真正的情报工作……”
西村展藏生冷地一笑,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不容置辩的硬度:“这个竹下,不必管他。甲斐君,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这就够了。”
甲斐怔住了。
西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刺刀,缓缓刺穿了他所有的疑虑。
先是一丝冰凉的恍然,随即,一股巨大的、被愚弄的震惊攫住了他,胃部像被猛击一拳般缩紧。
但这震惊迅速被一种更灼热的情绪覆盖——羞耻。
前所未有的羞耻!
——这是西村的圈套!
——这个西村,连自己都被他算计了!
……
小陆离开了汇山码头。
坐在黄包车上的他表情平静,心里却像火烧一般——能让马长官亲自传送的情报肯定是万万火急。
自己一刻也不能耽搁。
“下车,接受检查。”
前面是租界老闸巡捕房的路卡。
“下车,接受检查。”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华捕走上前来,用警棍不耐烦地敲了敲黄包车的车杠,目光在小陆身上扫来扫去。
小陆心中一紧,但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他顺从地下了车,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从口袋里掏出天马洋行的证件和几货物票据,递了过去,语气淡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长官,我是天马洋行的襄理,约翰·陆。刚从码头处理完公务回来,这是票据。赶着回去交差,还请行个方便。”
那华捕接过证件和票据,翻看了几下,又抬眼仔细打量着小陆,特别是他手里那个公文包:“天马洋行的?去码头做什么?”
“提一批紧俏货,五金零件,有关单和发票为证。”小陆不慌不忙,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关单和发票,“码头那边手续刚办完,正要把票据送回洋行入账。长官,是出什么事了吗?查这么严。”
华捕凑上前去,左看右看,没什么问题,却还是没放行,反而朝旁边一个带头的、叼着烟斗的戴英警官喊道:“麦文巡长,这位是天马洋行的陆襄理,说刚从码头办事回来。”
老闸巡捕房英籍探长麦文(Malvern)巡长,身材微胖,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在警帽檐下闪烁着祖传的贼光。
他叼着烟斗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接过小陆的证件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华语问道:“天马洋行我是知道的,不过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看你很可疑,把他带走……”
麦文巡长从嘴边拿下烟斗,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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