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大长公主的灵都别苑,乃是洛都北郊外苑,靠近北邙山的金庸三城附近,独有的一片大型园林建筑群落,位于前隋东都十六宫苑之一的牺鸾院旧址上。夙来都是都亟道内,号称清净素雅的修养游玩地,更是多次接待过两代天子在内,一众的天家成员。
因此,哪怕大长公主并不长居此间;而是时不时的留驻宫中、内苑。但整座别苑依然时刻保持着,各司其职、流畅运转的常态。更在日常维持着一套,超规格的文物臣属班底和大量的仪卫、侍从,提供日常运转和服务的庞大奴婢群体。
按照国朝的体制,哪怕是天子最嫡亲的皇女,成年受封并出外开府之后;也仅有等同平辈诸王,一半的仪卫、属官和食邑等等。只有最受宠爱的天之娇女,才能享受到比同亲王、嗣王、郡王的全套仪卫和排场。
但是,历经了大梁开国,两代天子的安国大长公主,无疑属于当世绝无仅有的例外和异数。为了优待和尊崇,这位独一无二的天家长辈,无论是当朝主政的大摄,还是大内天子,都给予超规格开府,仪卫、府属直接翻倍的体面。
甚至还有实实在在,安南都护府遥领的封国和散布在岭外、南海各处的采邑。就连最为南海公室直领的海南大岛上,也有对应名下的沐汤邑、脂粉料田的产出。为此,为配备了功能齐备的臣属和官吏,时刻保持着遥领往来。
而作为她从小就抚养在膝下,充当某种“女儿”般的吉祥物,和心理寄托的灵素君;哪怕尚未成年开府,也爱屋及乌的打小拥有了,比同半套郡王尊位的仪仗、亲从臣属,远在大多数同辈的郡主、县主、高品命妇之上。
因此,就算身为主人的安国大长公主,连同一干的陪臣、侧近,在入宫之后就音讯全无,已经好些日子了。这里也依旧维持着,低调的清净和沉寂状态。但这种按部就班的沉寂,却随着久居宫外的灵素小君,骤然归苑,骤然掀起无声波澜。
根据手持信物的灵素,发下一道道全新的指令,如风席卷整座别苑;公府麾下一众臣属各司其职、各有神态,不同阶品、不同权责的众人,反应迥然各异,却皆敛了平日的松弛,尽数奔走往来,令整座府邸瞬间肃然规整、泛活生动起来。
随后,别苑平日处置府务、接见僚属的正殿——翎安殿内,响起了召集全员、传令觐见的金钟声。整座大殿便彻底被一层厚重凝滞的气场笼罩,褪去了寻常公府的礼制平和,只剩极致的压抑与凛冽肃杀,沉沉压在每一位留守臣属的心头。
殿宇高阔幽深,重梁迭柱遮挡了大半天光,只余高处几扇棂窗漏下细碎浅光,落在木制的磨光地板上,明暗交错,光影沉滞。殿内陈设的规整铮亮,紫檀案几、金翅灯烛、玉质瑞镇,样样精美绝伦,却少有暖意;擦拭木器的散发沉味、殿中清冷的沉沉熏香,烟气交织缠绕,闷沉沉悬在半空,凝滞不流,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两侧立柱上的金铜花枝灯盏,如横臂静静伫立,虽然白日里烛火未燃,徒留金属冷光泛着森凉质感,衬得空荡大殿愈发寥落森严。而有资格侧立在,殿内宽大上座的灵素身边,也仅有数人而已。
左手边,是邑司三席的右丞叶玄希,资深佐幕出身。总掌别苑钱粮、人事、规制诸事,也兼领着都亟道附近的宫田别业。却是个眼袋深厚,满脸操劳疲惫的中年属官。自从总领公主邑司、掌一府庶务的家令,也是公府的大管家,如今随着大长公主音讯全无。由他留守灵都苑内。
右侧的是贴身女官之一的凌尚仪,她年过三旬、长相平平,眉梢和额间都已隐见细纹;却是昔日京兆梁门幸存的家臣之后。平日掌公主宫内礼仪、起居、诏令传达,素来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是不经意看着灵素的眼神,却充斥着纷杂的忧虑和关怀,还有隐隐一丝宠溺。
在她座位的侧后方,还有一名满脸沧桑、美髯光洁的老者。则是曾经一代文华出众的天章学士骆禀赋;却在先帝宾天后,因为某些缘故,主动放弃了仕途和前程,转而追随于安国大长公主的门下,成为公主府的封国国相。如今虽已半退养在府,却仍身兼教令之责,也算是灵素半个师长;
此外,除了随侍在外的公主府长史等高层,其他的参军、司马、录事、主簿等一众文职僚属,亦纷纷出离值房,齐聚殿中两侧的阶下和立柱旁,听候着下一步的训示。又有亲事府的典军、帐内府的中尉、公主封国的轮值国尉等,一众武臣列于后侧,例行值守殿中的记室,抱着册子和笔立于末位。
还有若干没有正式官身,却受到公府优待和供养的客卿、高阶门士;则被留在了殿门之外,随时候传。前者分管着公府名下的门人、清客,日常周旋于各方食客、幕僚,官人士子之间,听闻朝野风声、知晓暗流涌动,但在此时此刻,却未曾发挥出任何作用,也没能发现丝毫的征兆。
后者则属于公府收纳的俊豪杰异之士,变相提供护卫的同时,也教习武艺之道。众人垂首躬身,站姿端正规整,却无一人敢稍稍松弛。多达数十人,竟无半点人声,无衣袂轻响,无甲叶微鸣,连呼吸都被众人,刻意压至低缓不闻,生怕一丝动静,便打破这紧绷的沉寂。
无形的威压源自殿中主位——灵素小君,她大服宽摆虚掩,垂腿静坐于上,身姿安然,不言不语,周身却自带久历风波、似有若无的凛冽气场。未动声色,无怒无厉,既无呵斥诘问,亦无传令发话,可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眸,淡淡扫过下方众人,便让人生出无所遁形的紧绷感。
因此,众人垂首肃立,收敛所有私态,静待差遣,显得气度端凝,肃穆无声。但在这个过程中,随着灵素将自身的遭遇,选择性的付诸于口;又引申出对于安国大长公主,下落不明的忧虑,以及后续预防性的布局之事。自然也不免在殿中,掀起一些,异色的杂音和波澜;
“还请小君三思,一动不如一静;莫要轻率授人以柄,方是正理。”只见一名石青袍服的属官,看似义正词严的道:就见灵素冷不防轻声打断他道:“你可是在教我做事呼?以你内府文主簿的身份,越俎代庖过诸位傅姆、师傅的职责,当面教余该怎么做事么?”
“不敢……”那人脸色微微一滞,却又拱手道:“只是身为府上臣属,尚有忠直之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发,还望小君见谅则个。”在他的言语之间,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有脸上显出赞同之色。
“既然如此,那你就退下吧!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与你无关了;也不会牵扯到你,更无须你的见证。”灵素随即就下令道:然后,又微微侧首:“还有其他人,与他一般的想法么?尽可一并退下。”
“小君明鉴……下官并非此意,”文主簿欲言又止道:灵素再度斜眼道:“不是这个疑似,那就是完全看不起余,也压根儿不信余的遭遇,一心想要纠缠下去,阻挡余的问事和用命了?”
“非也……”文主簿再度皱眉辩称道:但是上位的几位臣属,已经闻言转过来,表情各异的看着他,同时最为年长的教令骆禀赋,沉声打断道:“够了,文右亭,你主前失仪,既逾越本分,还抗命……”
他的话音未落,仅仅是灵素的一个眼神;殿门突然间就被轰然推开,一名弁冠武服的健硕将校,带着两名全身披挂的捉刀卫士,大马金刀的跨入殿内,不由分说的拿手按背,制服了文主簿向外拖走。
虽然他还努力挣扎着,想要叫喊出什么,却被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同时一手刀斩在侧颈,顿时就失声昏死过去。在殿门被重新合上的那一刻,众人已经看见外间不知何时,站满披挂持械的卫士。
而领头的,正是自广府一路护送,灵素小君归还洛都的崔指挥、郑校尉等人;当初他们完成使命后,一度归心似箭的想要折返广府,回到昔日的主将,广府大都督崔敬之身边。但灵素的几句话就将其留住。
“尔等既有这般身手,又有报效国朝的志愿;与其回到崔大督身边,做个杀敌的侧近之士,还不如顺势留在京中,暂且归在余的麾下用处更大。无论是搜罗和打探消息,还是居中联络往来,都能先人一步。”
“更能建立起,与天家的纽带;这不是苟且偷安,而是省时度事的最优选择。”因此,这些来自广府的悍勇敢战健儿,暂归入公主府的门下后,无形间也变相成为了灵素,私下足以仰赖和信任的专属部曲。
此时此刻,就是他们开始屡任值事,发挥出关键用处的时候了。而略过这小插曲,灵素再度眼眸顾盼的开口道:“余再说一遍,若有不赞同,或是不愿置信者;皆可退下,不然就无须任何体面了!”
而殿内剩下的其他人,却在那名老者骆教令,以及年长女官(凌尚仪)的面面相觎之下;还是微微的垂手躬身道:“既有凭信,但听君上的指示!”“还请小君示下!”“主上不在,自当遵从少君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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