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疫”，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此世化为现实之后，陆凝便想起了波洛曾经描述的，他所经历的那个末日。
被浸染的天空已经将不详写在所有人眼前，无人可以忽略，一位刚刚诞生的神明宣告了自己的到来，无论其通过什么样的媒介。
同一时间，刚刚等候到毒气散尽的凡妮莎感受到了手中武器的悸动。
在适应了这把武器之后，凡妮莎已经很久没听到荒疫在她脑海里制造声音了，多数时候她可以得心应手地使用其各种功能，即使有所滞涩，也是因为她自己的武艺还不算纯熟。
但现在她又听到了，那是尖锐的警告，“荒疫”并没有因为一个同样的存在到来而感到欣喜，它在凡妮莎脑海内扩散的所有回响，都在排斥着对方，强调着“命运的终结”。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又出现了第二片异常的色彩。
那是非常纯净的银色，宛如能折射出下方地面景色，实际上却还是一片模糊。在这片纯净的银色之下，阴冷掠过的地方，所有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如水晶宫一般的透明。
罗丝梅拉达敏锐地捕获到了这两道神力之中的熟悉感。
“我们得恭喜那位老前辈，他毕生的追求终于迎来了收获。只是不知道这收获究竟是他努力的结果，还是瘟疫大君被吓出来的赐予。”
“你没有和我说过这种景象。”蛇龙警觉地看着天空中宛如正在划分自己领地的两片色彩，“两个神明，还都不是你所创造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加快速度。”罗丝梅拉达取出一个小巧的方盒，“我衷心希望看到，我所创造的神明不亚于这两个。”
黑红色的中央，高速旋转的骰子正在不断投射出世界的断面，失去了所有人的D13正在不断从各个时空之中筛选着灾厄，不过很快，一只手就穿过了那片混乱的光影，将这枚骰子握住，胶状的物质将其包裹，也遮蔽了那些世界投影。
那是一身重甲的凡妮莎，她的腰间悬着一把布满倒刺的骸骨军刀，身上是黑红色的甲胄，与仿佛生物一般的暗色披风。她左手抓着D13，右手则提着一把比她的身高都长的重型机枪，整个手臂的臂甲上以双螺旋形式镶嵌着不知道多少根晶体管，色泽不同但都非常浑浊的液体在这些管道之内流动着。
在她有些散乱的额前头发之下，一只眼睛已经被替换成了黄金色的机械眼，那血红色的眼瞳宛如每个警示枢修士身旁伴随的眼球一样，而另一只眼睛中透出的那股冷静到冷漠的气息，恐怕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强力的隔绝……”她将手中变成一个胶球的D13贴近铠甲，铠甲直接将其吸收了进去，而后才开始观察这个召唤了她的世界。
由几代圣战，付出不知道多少神明生命而构筑的规则是相当稳固的，只要进入这个世界，就必然开始受到规则的约束。红夫人仅仅是继续向上攀登了一级就直接进入了虚无的神国，更不要说凡妮莎——“荒疫”，她已成神明之躯。
正因如此，她，还有另一个响应她而出现的神明，在出现的时候便开始以自身的力量污染空间，将此地化为自己的临时神国。如当初纺星降临之时所做的那样。
可临时的终究是临时的，“红巨人”都可以看得到教会七神的位置，“荒疫”自然也看得到，她昂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混乱。
她看到聚相炉芯的炉火仍在燃烧，但燃料已有枯渴之意，号称永恒不灭的火，在数个百年后或许就会迎来冷寂。
她亦知晓不老泉那绿意盎然的花园实际上正在缩小，边缘枯死的草木固然不多，却在积年累月地缩小着范围。
而百目树上，如今又有多少眼睛还能够注视着各方世界？红狱界卫之内的囚徒，已经多到来不及杀死。栖风狼魂的下一场大狩，恐怕早已无限期延期，毕竟祂的猎场已经空荡荡了。纯净高塔内积累了太多的罪，那里的污浊已经不适合任何心释枢的修士在那里弥补心的裂痕。
最遥远的，那宛如从最遥远的时间延续至今的九日钟，祂的指针已经越过了第七日的一半，古老者似乎正在无声预示着时间正在走向尽头。
荒疫向那天外的神国微微躬身，她并无指摘神明之意，如今的神明对于这个世界的眷顾已经足够伟大，即使这并不能以人的道德水平衡量，但对于保留了人的思维的荒疫来说，她可以以这个角度来评判。
但她不会离开这个地方，无论对于这些神明有多少敬意，她自身化为神明之后的意志也已经被决定，除非被强制送回自身的世界，否则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将这个世界也收入自己的神国之内。
“意志清醒，又对神明有深刻了解的人神也不只是我。”荒疫看向了另一片银色的天空，又看向南方，“更何况，这个世界的方舟还没有释放。不错，这个世界的潘德昂还没有死亡，他值得我来试试。”
她伸手摸上铠甲，将一根投枪从铠甲中抽出，随后直接甩了出去。
音爆云在长枪尾端展开，黑红色如锐利的楔钉般分开了前方的城市，将污染传导而出。与此同时，远处的银色也感受到了她的攻击，无色的立方体立刻在空间中开始堆迭，它将那黑红色拆解为尽可能小的方块，然后吞没其色彩。
双方的攻防速度不相上下，只是荒疫的本事显然不只是这一点而已。
她开始向那边走去。
=
陆凝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两个神明，变数迭加变数，她并不确定事态的发展会按照命运指定的方向继续。
谁都知道，命运这东西，需要的时候就是规则，不需要的时候就是用来打破的。而这个东西是绝对不能用来限制神明的，毕竟神明本身也代表了命运，因而她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神明插手到这个场景之内。
这种焦虑感让她的手指不禁慢慢搓动着，一个法术正在蓄势待发。
“触及星辰”，她很希望再来上一发天外打击，将这些碍事的神明全部清除出去，哪怕那个神明是凡妮莎变的也一样。
但她还是压下了那份焦躁感，毕竟之前尽量不插手也是她自己定的行动准则，那现在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也只能说是如此行动的必然结果。既然她的几个善于智计的好朋友都不拒绝这种情况出现，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幸好她已经带人抵达了分钟教堂，维罗妮卡带着人在门口迎接她。
“药师。”
“维罗妮卡，所有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除了一千战斗成员以外，其他人都已经转移到了提前挖掘的避难所。不过避难所并非以能够抵御神明攻击的水平建设，我们没有那么好的材料。而布置下的那些防御法术……恐怕也会形同虚设。”
“那我们就只能将威胁拦截在外部了。”陆凝说道，“维罗妮卡，你很聪明，天空的景象想来你已经知道是什么，去跟那些战斗成员说，如果他们不希望参战，那是正常情况，让他们也去避难。”
“……我知道了。蒙塔罗，撒拉，你们留在这里，不要离开药师身边。”维罗妮卡说完，就匆匆转回去安排那些人了。
“蒙塔罗，撒拉，约书亚，伊文洁琳。”陆凝喊了四个人的名字，“你们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份与这场战斗中的意义了。之前应该有人告诉你们六个不能凑到一起，因为你们是罗丝梅拉达造神计划的关键。但现在……恐怕有些变化。”
一路跟过来的约书亚和伊文洁琳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但蒙塔罗和撒拉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药师，我们恐怕并不能再接受一个神明降临了。”蒙塔罗鼓起勇气提出了反对意见，“或许不是我们，但任何一个神明，可能都会给这个脆弱的紫罗兰城带来结局。”
“所以我们需要引导一个不会出现那种情况的神明。换句话说，我们需要一个守护神。”陆凝决定不再等了，“罗丝梅拉达并没有打算将自己托上那个位置，她只是需要一次诞生，而对我们来说，一个能够向着我们这一侧的神明级别的战斗力是必需的。”
“您不会是说您吧？”撒拉一脸惊讶。
“不，已经验证过了，我无法成为一名能够行使恩惠的神明，而凡妮莎也一样。”陆凝摇了摇头，“我希望你们能够选择维罗妮卡，或者巴沃特利。”
“您要是这么说我们肯定选择维罗妮卡。可成为神明真是一件好事吗？”约书亚也忍不住开口了，“我们也看到那些神了，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就算是巴沃特利——”
“巴沃特利说过会有一个神明结束这个乱世，乃至于圣战的时代，那么这个神明应该可以诞生于此。”陆凝说，“罗丝梅拉达如果想要的话，就让她做到好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了解她散播在此的瘟疫，以及避免那两个神明造成不可逆的损坏……不，等等。”
陆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随后又说：“应该说，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呃……药师，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伊文洁琳这个最稳重的忍不住开口了，“我们无法保证神明的倾向，而罗丝梅拉达更是我们的敌人，她创造的神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也不可能——”
“如果我对罗丝梅拉达的判断没错，她应该并不在乎神明的性质，而是在乎创造本身。在这里面，我们有足够多的操作空间。”
“那我们恐怕还要提醒加忒尔和玛丽安，他们两个……嗯？”伊文洁琳忽然皱了皱眉，她抬起头，而约书亚也同时感受到了。
为什么他们两个在返回？
“他们遇到意外了！”约书亚急忙说道，“如果不是遇到判断不能应对的强敌，他们不可能回返的！”
“是回来了！”
凡妮莎已经闪烁回到了教堂当中，她已经探到了两人，不过对于他们回教堂的行为并无意外。毕竟一旦遇到不可控的意外情况就回返是他们早就定好的计划。
即使冒着神明出现的危险，也不可能牺牲这几个孩子，这是根本。
陆凝立刻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凡妮莎，凡妮莎听了也是愣了一下，却有些犹豫。
可惜，时间并不容她犹豫。在蛇龙和罗丝梅拉达踏入菌落范围的时候，她就已经感知到了对方的到来。
维罗妮卡匆忙从庇护所里跑了出来，她看到门外的几人，急忙喊道：“有一些人的情况不太对！都是后来投奔我们的，虽然提前准备了隔离房间，可现在好像不够了！”
“是瘟疫。”陆凝说。
“维罗妮卡，冷静！他们是什么症状？那肯定是瘟疫，罗丝梅拉达准备进行最后一搏了，那些人是感染者！”凡妮莎快步走过去，迅速将荒疫变回枪形态，“我来看看，你带着人戒备教堂，罗丝梅拉达和蛇龙已经到了！”
“我知道了！”
陆凝没有跟着下去，她毕竟不是药师，没有关键时刻救人的本事，反而是战斗可能更能帮得上。她快速制备了三发瘟疫子弹，而后检查了一下自己带着的弹夹。
“蛇龙能到这里，意味着查尔斯司教他们的拦截可能失败了。”陆凝低声对维罗妮卡说道，“人还有多少？”
“有三十四个人不愿意面对神明，我让他们避难去了，其余的都在坚守岗位。只要他们现身，就直接攻击。”
“嗯……好，维罗妮卡，你愿意成为神明吗？”陆凝忽然问。
“我——您说什么？”维罗妮卡明显没想到这个问题，“成为神明？我？我现在连四阶法术都没掌握几个呢。”
“那并非是条件。”陆凝望向远处开始升起的金色光辉，那光芒沿着河流延伸，化为龙形，而后将四周土地晕染，稳固骨架，整个南部区域大部分都被这金色的光辉包裹在内，地面上的一切都在迅速转化为一艘船的外壳。
罗丝梅拉达根本就不是来打架的，她直接启动了自己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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