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的尽头,是那座最高的雪峰。
峰顶之上,伫立着一株金色的巨树。
它高得不可思议,枝干伸向天空,仿佛要触及星辰,那些繁密的枝条如同人体血管图,不断分叉和蔓延,每一条都清晰可见。
叶片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而整棵树的形态,如同一个倒置的人体循环系统,又如同某种超越理解的图腾。
凡者开始攀登。雪很深,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但他走得坚定从容。
阿难依旧跟在他身后,那佝偻的身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却始终不曾落后。
终于他抵达了巨树的树根之下。
那些根须粗如巨龙,深深扎入山体,扎入这颗星球的深处,它们微微发光。
凡者停下脚步,低下头凝视手中的石钵。
不知何时,钵内那凝固的光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株从钵底生长出来的莲花。
那莲花纤细而娇嫩,茎秆挺直,叶片翠绿,顶端是一个花骨朵,紧紧闭合,在雪域高原的寒风中微微颤动。
忽然它开始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那速度缓慢而庄严,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这一刻屏息。
粉色的花瓣层层迭迭,每一片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当最后一瓣完全展开时,整朵莲花在凡者手中盛放,如同一个静止的奇迹。
凡者凝视着莲花,片刻后轻声开口,声音如同低语。
“多谢觉者.”
他伸手轻轻摘下莲花,而就在他摘下莲花的瞬间,那只古老的石钵骤然化为飞灰,如同一阵风吹过的尘埃,消失在雪原的寒风之中。
凡者手持莲花,继续向前走去,此时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他了。
第一个是一位穿着白色大褂和工作服的知性女士,她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当凡者走近时,她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注视着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复杂且难以言喻的光芒在闪烁。
凡者在她面前停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头,继续向前。
当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却又带着某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
“尼欧斯。”
凡者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个已经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名字,那个在他还是他之前曾经使用过的名字。
凡者缓缓转过身,那位穿着白色大褂的女士依旧站在那里,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黑色的镜框依旧架在鼻梁上,但她的眼神变了,带着某种遥远的属于记忆的光芒。
凡者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简陋的小型剧院之中,剧院的墙壁是斑驳的木板,天花板上垂落着简陋的油灯,座椅非常老旧,有些甚至是缺了腿的木椅,空气中弥漫着油彩、烟草、汗水以及某种只有老剧院才有的混杂着灰尘与霉菌的气息。
但此刻这些简陋的座椅上坐满了人,他们都在鼓掌,而他站在剧院的角落,靠在斑驳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周围的人对于他的存在浑然未觉。
舞台上的表演刚刚结束,一群演员正站在台前向观众们致敬,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脸上还带着厚厚的油彩,有的扮演小丑,有的扮演国王,有的扮演野兽,有的扮演神灵,他们手拉着手,一起鞠躬,一起接受着观众们热情的掌声。
而在那些演员之中有一个人在张望,她身形高挑,在一众演员中格外显眼,穿着一件华丽的长礼服,裙摆上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羽毛,那些羽毛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头上戴着一顶孔雀冠,金色的羽翎向四周伸展,每一根羽翎的末端都缀着一颗细小的宝石,将她的美丽的容貌衬托得令人屏息。
用金线描摹的眼线配上长长的眉毛让她如同女王般高贵,眨眼间明眸善睐,顾盼生辉,那双眼睛如同两颗黑色的宝石,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芒。
她在人群中张望着,扫过那些依旧在鼓掌的兴奋面孔,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
下一秒,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狡黠而又明媚的笑容,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因为脾气愈发古怪的配偶而烦闷的心情,在看到这个笑容后,似乎也舒畅了许多,令他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一眨眼,掌声消失了,剧院消失了,那些鼓掌的观众也消失了。
凡者依旧站在雪域高原上,眼前依旧是那位穿着白色大褂,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知性女士。
但此刻,她的眼中,不再有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只有一种清澈温柔的、如同那剧院夜晚油灯光芒般的凝视。
而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天.”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在躲避军阀杀手的追杀时,藏身于那个巡回剧团.与你相遇”
觉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与凡者对视。
“我永远不后悔。“
凡者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意,如同对待生命中每一个珍贵瞬间般的安宁。
而后他微微笑了,那笑容与剧院里的那一笑,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迈开脚步。
第二个是一个穿着脏兮兮褐色军服的男人,他的头发杂乱如枯草,脸上满是困惑与疲惫,军服皱皱巴巴,上面还有大块洗不掉的污渍,仿佛干涸的鲜血。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用一种不解甚至是迷茫的眼神看着凡者。
当他走近时,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真的.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凡者,望向阿难。
“历史走到如今,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凡者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个疲惫困惑的男人,眼神平静而温暖,如同看待一个老朋友。
“约翰。”
那个名字被凡者说出来时,带着某种古老且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的重量。
“历史.总是要前进的,正如你所做的一切,时间不应该成为循环,即便它如螺旋那般让人不解。”
约翰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军靴,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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