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环裁决者粗重的炮身开始消解,轮廓变得模糊,最终化作白色粉尘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林天致大口喘着粗气,就在刚刚发动攻击的过程中,他感到有四种不同类型的源力顺着握炮的手臂穿过体内,又迅速流进了身后的圆环中。
尽管只有一瞬,但那种空洞虚无的感觉仍令他汗毛倒竖,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好的体验。
“结束了…吗?”
韩曜日最后的位置被一片烟尘笼罩,林天致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全然没注意最后那发飓风弹形成的源力场早已失效。
一团“暗”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身后,就在它即将发动突袭之际,萧云一个箭步冲到林天致身边,假想妖开启,匕首挥出寒光,将那团漆黑劈成了碎片。
林天致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萧云,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烟尘中已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是我太小看你们了。”
林天致瞳孔剧烈收缩,僵硬地转过头,当那道身影缓缓从烟尘中显现时,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冻结了。
韩曜日踏出烟尘,伸手扯下身上破碎不堪的衣物,任由残布飘向身后墙上那个巨大的空洞。
天光透过空洞打在他精壮的脊背上,将他本就高大的影子拉得更长,背光之下,林天致看不清他此刻的状态,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平稳的语调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九环裁决者造成的伤害比想象中轻得多。
直到韩曜日挥手点亮墙上的火炬,林天致才赫然发现,除了用于遮挡的前臂和直接暴露在攻击中的腹肌上有几处浅伤之外,灰狼竟然毫发无损。
韩曜日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两人,火光在他金黄色的瞳孔里面跳跃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事已至此,去死吧。”
他双手在胸前合拢,一个黑得异常的小球出现在他的掌心,那颗小球仿佛凝结了世界上所有的黑暗,连光线都畏惧着避开了它,在它周围形成一圈扭曲的光晕。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从上而下的分解,墙壁、石柱、残椅…所有的东西从顶端开始被黑暗侵蚀,变成漆黑的光点融入那颗小球里,小球迅速膨胀,最终化作一个碗口大小的黑洞。
林天致想要做些什么,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地面上,难以挪动分毫,就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黑洞中心爆发,地上的碎石以惊人的速度飞入其中,像是没入沼泽的石子,连波澜都没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崩解还在继续,更多黑点汇聚其中,吸力持续增强,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们也将无力抵抗。
零界·域。
韩曜日冷冷地盯着面前两只年轻的狼兽,他并不想用这招来直接吞噬萧云,对他来说也属于下策中的下策。
但林天致和萧云的韧性着实令他吃了一惊,在本源护体都失效的情况下,他几乎是靠源力强化的肉身硬抗了那一击,尽管外表看上去安然无恙,但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经脉尽断,源力无序地在全身翻涌,不断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必须速战速决。
林天致的源力也几近枯竭,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化出了清风长狙,哪怕只是射出一发子弹,总也好过坐以待毙。
“休想!”
韩曜日大喝一声,刚刚的九环裁决者已经暴露了林天致,现在他知道林天致使用的武器并非真正的工坊制品,就算直接消除被灌入大量源力的造物存在极大的风险,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看着林天致手中尚未成型的武器在刹那间化作一缕白烟,他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从不屑的嗤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我早就说过,结局早就注定了,呵呵,哈哈哈哈!”
或许有那么一瞬,他真的以为萧云真的可以证明他是错的,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翻盘的机会,他是正确的,始终是正确的,令他绝望的正确。
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林天致瞥见萧云站起身,他警觉地扭过头,发现萧云的双眼已经变成了阴郁的灰色,不像往常那样,这灰色在白狼的瞳孔中不断地闪烁着,显而易见的不稳定。
“萧云,你想干什么?”
“这是我们最后的办法了。”
“可你根本就还没完成那个!”见萧云捂着受伤的左肩,竭力想将灰色固定下来,林天致急得几乎是在吼,“别冲动,再想想,我们能逃出去的!”
萧云喘息着,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楚:“零界·域,除了挣脱引力强行打断施法者以外,没有别的破解方式。”
眼中的灰色总算稳定下来,他看向几乎陷入疯狂的韩曜日,神情无比平静。
“就算失败了,你也能活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天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抱歉,看来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萧云脚下蔓延而出,和韩曜日的影子融为了一体,随后,一缕时隐时现的灰色光芒覆盖了韩曜日的瞳孔,而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还沉浸在那种癫狂之中。
这样就好,自己这一生也不算毫无意义。
萧云这么想着,撤掉了抵抗黑洞吸引的源力,刚想任由自己落入那个深渊之中,就看见林天致竟强顶着引力艰难地挪到了自己身前。
“你疯了!”萧云差点撞上他,慌忙重新张开源力稳住自己,心脏狂跳不已。
“真巧,雷兄刚才也这么说。”林天致哈哈一笑,“我说过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源力从林天致周身每一寸涌出,火红色的毛发在力量的激荡下蓬松扬起,无视了身前强大的引力,在源力的作用下轻轻摇曳,数十道流光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汇到掌心,凝成一枚蓝黑色的光球。
“让开!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听不懂吗?!”黑洞的吸力还在增强,萧云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往前半步,他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哀求,“走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至少我要试一试。”林天致不为所动,也没力气再动了,他死死盯着韩曜日胸前的那个黑洞:“如果没把你带回去,我会被老莫骂的。”
一桩刻有暗蓝色流纹的漆黑炮管在他手中成型,毁灭极光准备就绪。
又是一个没见过的武器,韩曜日眯起眼睛,不过无所谓了,无论那是什么,消除掉就毫无威胁。
当他想要像之前那样将毁灭极光也抹除的时候,他愣住了。
手中蠢蠢欲动的黑洞突然消失不见,域的侵蚀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墙壁和石柱的边缘还残留着被消解的痕迹,但黑点已经不见了踪影,空气中再也感受不到吸力,整片场地霎时间寂静无声。
韩曜日呆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片刻后,气血涌上喉咙,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流到手心,浸透毛发,一滴滴落到地面上。
我,我的领域…怎么会…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的时候,更多血液从胸腔翻涌而上,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扼住喉咙,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伴随着鲜血四溅,同时无力感和虚脱感席卷全身,先前强压下去的伤势一同爆发,不断冲击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
“还没…结束…”
他强撑着颤抖地伸出右手,对准林天致,想要将毁灭极光抹去,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腕处缠上了一根白色的细线。
萧云不知何时已掠过他身侧,此刻正立于他身后,手中握着的正是丝线的另一端。
唯一领域·万物原点,限制抹除能力。
“不可能,不,不可能…”
韩曜日彻底失去了反抗手段,他只能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睁睁看着毁灭极光的光芒愈发明亮。
林天致根本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所有源力灌入其中,白色的能量洪流带着毁灭气息倾泻而出。
这一次,势必决出胜负。
然而一个几近透明的白色屏障突然出现,将他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尽数挡下,与此同时,韩曜日腰腹间出现了一圈金色的法阵。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在韩曜日眼前浮现,那些他没能及时救下的孩子,那些在经历痛苦和折磨后自我毁灭的孩子,那些在幻境中选择结束生命的孩子…迷茫、痛苦、绝望、麻木,所有被他压抑的情感疯狂地涌入四肢百骸,他死死抱住头颅,将千疮百孔地身躯折弯又展开,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记得,我记得的!别再出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不!不要!别那样做!我全都记得!啊啊啊啊!”
林天致两腿一软,幸好萧云及时搀扶才没有跌倒在地,他看向发狂的灰狼,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韩曜日已经失去了威胁。
“他这是…”林天致指了指,回头发现萧云同样在看韩曜日,表情比以往都更加凝重,像是正在进行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萧云松开搀扶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向韩曜日,林天致不知道他最后做了什么决定,但他尊重萧云的选择。
只见萧云用力摁住韩曜日不断挣扎的肩膀——这费了他不少力气,韩曜日摇晃的力道大得惊人——随后将自己的仅剩的源力传入对方体内,尽管本源已经转变成了虚无,但毕竟前身是真实,也算是同根同源,这个过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修复经脉的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韩曜日渐渐停止了颤抖,他平躺在地上,呼吸逐渐平稳。
“啊…”韩曜日睁开眼,看见萧云正跪在自己身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长叹一声,刚刚的经历令他头痛欲裂,“是我输了,你们还想做什么,说吧。”
萧云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刻入记忆深处。
“我们要离开了。”他最后说道,“虽然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里不是个适合逗留的地方,界域的人很快就抵达,你好自为之。”
韩曜日苦笑一声,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能动起来,也没有时间清理所有痕迹了。
“我想知道,”他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
“因为那毫无意义。”萧云平静地说,“我的目的并非复仇,而且我觉得,你不该受那种折磨,没人应该。”
听到这个回答,韩曜日呵呵一笑,随后用灼热地目光注视着萧云:“我输了,但并不代表我是错的,如果你不杀了我,终有一天我还会找到你。”
萧云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我会等着的,希望到那时,我能真正理解你,为这一切画上**。”
沉默良久,韩曜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走吧,它要醒了。”
它?
萧云闻言一愣,全然不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
韩曜日的声音很清晰,几步开外的林天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还在琢磨这个“它”是指的什么东西,整个高塔就剧烈地摇晃起来,隐约间还能听到一声愤怒的低吼从几十米远的地面传来。
萧云明白耽误不得了,以最快的速度扶起林天致,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门口,临走前,他最后看了韩曜日一眼。
灰狼早已不是最开始见到时的样子,他赤着上身,胸前和手臂上的毛发沾满了血迹,杂乱地纠缠在一起,他撑起身,朝萧云挥了挥手。
萧云再没回头,和林天致一起踏上了下塔的楼梯,将韩曜日,连同这片破碎的战场留在了身后。
塔仍在不时地摇晃着,幅度之大,几乎让人以为下一刻就要倾倒,但无论震动得多么剧烈,它始终坚强的矗立着,墙壁上连裂纹都看不到。
在某个拐角,萧云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角落,那人将手指放在嘴上,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萧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带着林天致继续向下。
当他们到达一层时,正好遇上了抱着白璐的雷千恒。
“你们那边没事吧?”
“算是解决了,你们…”林天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咳嗽声立刻代替了他想说的话。
雷千恒忍不住多看了萧云两眼,确认他一切如常后才微微放松。
“我们这边也算顺利,就是白璐受伤有点重。”
萧云简单查看了白璐的伤势,的确很严重,但好在几乎都是皮外伤,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地面晃动得同样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先走吧,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回船上再说。”
既然萧云本人都这么说了,没人对此表示异议,四人迅速穿过大厅,火速赶往来时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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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日恢复了平躺的姿势,感受着身下冰冷的地面,内心的空虚才稍有缓解。
他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身子动了动,侧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人影。
“记忆体吗?”
“呵呵,这次可是本体。”何初旬在韩曜日身旁蹲下,低头看着他,“总算赢了你一回。”
“你啊,就会趁人之危。”
“输了就是输了,还想抵赖不成?框了我这么多回,下次的酒钱可由你出了。”
两人大笑起来,他们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时间仿佛倒流,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小院。
笑够了,韩曜日和何初旬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摇晃剧烈到无法忽视。
“初旬,读我的记忆吧。”韩曜日低声打破了沉默,“我说过,还有一批逃避的孩子,他们被我安置在了某处,他们交给你了,用你的方法去试试。”
“那你呢?”
“我得阻止这个东西,它等太久了,现在仪式被破坏,它再也等不下去了,恐怕是想趁仪式残留的力量做最后的反扑,我不能让它出来。”
“别傻了,你真觉得没有我的帮助,你一个人做得到?”何初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来帮你。”
“可是…”韩曜日看向何初旬胸前的伤口,金色的细线已经将里面全部缝好,但仍然触目惊心。
何初旬忽视了他的目光,不以为意地回答:“所以我需要提取你的记忆来增幅你的力量,干不干?”
“记忆啊。”韩曜日把头扭回去,看向天花板,“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拿去吧。”
一阵沉默。
“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是仪式的一环的。”
“看到那个法阵的瞬间。”
“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愧是你,那你认出那个武器了吗?”
“原来是你给的,那东西可不得了,让我吃了大亏。”
又是一阵沉默。
韩曜日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开口问道:“初旬,你真的认为我是错的吗?”
“我不知道。”何初旬一屁股坐在韩曜日身边,同样仰头盯着天花板,诚实地说,“我只能说我不认可,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错的,就像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有没有答案一样。”
韩曜日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但紧接着,他就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将他的手臂轻轻拉下,让他重新看到了破碎的穹顶。
“但有一件事,我相信你是对的。”何初旬握紧他的手,源力涌动,联通了他的记忆,他望进着那双金色的瞳孔,说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这个东西放出来。”
看着昔日挚友,两行热泪顺着韩曜日的脸颊流下,记忆联通,他们互相看到了对方这十年的见闻,就仿佛从未分开过。
嘶吼声越来越大,高塔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裂纹攀上塔身,他们知道,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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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那个塔主才是仪式第三层的容器?”
白璐身上裹着萧云用造物主制作的绷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坐在了船上,离小岛有了百余米的距离,现在看去,那座高塔仅有一点隐约的轮廓。
终年围绕岛屿的迷雾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萧云微微颔首,他身上同样绑着绷带,但无法驱散肩头的伤口里那仍在不断侵蚀着身体的虚无源力,只能先将血止住。
“如果是这样,塔主设法让你上岛不是为了完成仪式的话…”白璐总结了一下已知的信息,分析道,“那这整件事的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我知道我知道!”林天致激动地举手,他是几人中伤势最轻的那一个,就是几乎已经把源力榨干了,现在连护体的源力都聚不起来,“我在何大叔的记忆力看到有个叫寒什么的,那个塔主当初就是见了她之后才性情大变的,寒什么呢…”
“算了,反正事件已经解决了。”雷千恒接话道,尽管接受了白璐简单的治疗,但他与墨凌云一战中受到的内伤着实不轻,现在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后面的事交给学校和界域处理就行,别管了。”
“说起来何大叔呢?”
林天致突然想起来他们走得太急,似乎把何初旬落在了岛上,现在掌舵的是凭记忆操作船只的萧云。
“我们没见到他。”白璐回答道,“但是听你的描述,他应该问题不大,等后面界域或学校派人去找也来得及。”
雷千恒也点头表示赞同,唯有萧云沉默不语。
林天致注意到他的异常,询问道:“萧云?”
“何先生他…”
萧云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林天致,一阵刺眼的光芒就从塔的顶端爆发,宛如一轮小太阳在岛上升起,即使相隔如此之远,这光也炽烈得令人难以直视。
光芒中,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不甘的、沉重的悲鸣,与此同时,他们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光芒中散发出的源力气息。
虚无,和记忆。
之后的航程中林天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似乎上天在褒奖他们一样,未起一丝风浪,即使是萧云这样的初学者也顺利将船驶回了澜湾城。
“额,雷兄,你有跟老莫联系过吗?”
“没有啊,通信源石不一直在你那里吗?怎么了?”
雷千恒抬起头,本来因为林天致重新说话而松了口气,但当他看到林天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时候,就明白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他顺着林天致的视线望去,一个魁梧的身影立在港口,火红的鬃毛在海风中扬起,脸上阴云密布。
在莫阳刀子般的目光中,四人乘坐的小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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