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话麦穗就站起来,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碎碗碎盘,王翠娟慢悠悠地过来跟着收拾,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连碗沿碰灶台的声音都小心翼翼地,她偷眼去瞟麦穗,麦穗正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连看都没看她。
王翠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擦桌子,擦得比过年大扫除还仔细。
从灶房出来,麦穗刚要推门进屋,就听见西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搪瓷缸子砸在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顾青柏的声音,他试图压低,但那火气根本捂不住:“一百八十二块!你让我拿什么替你填!”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门进屋。
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变了。
炕上那碗水还在,顾青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炕沿上解绑腿,听见门响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西屋砸东西了?”
“嗯,青柏冲李明娥发火。”麦穗在炕沿另一边上炕捂被,顺手把信纸从棉袄兜儿里掏出来了。
顾青野把绑腿抽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她:“今儿个的事,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顿住了,像还有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麦穗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就替他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啥替你爹妈出头?”
顾青野没吭声,算是默认。
“不用谢。”麦穗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他指了指炕沿边儿的信纸:“账收好了,你断了她们的财路,她们往后还得蹦跶,麻烦事儿少不了。”
麦穗把信纸叠好往枕头底下掖了掖:“找呗,她们找一次我翻一次账本,看谁累挺。”
顾青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初七回部队。”
“你走你的,家里头不用你操心。”
“我们连队明年可能要换防到省城这边儿,现在还说不准,但年后应该会有信儿,如果赶得上,到时候我申请随调动回来一趟,如果赶不上……”他顿了一下,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炕上:“这是连队的通信地址,分家的时候你提前写信给我,我让连队出一份证明寄到村委,家属有财产纠纷需要本人到场协调,盖部队的公章,村里不敢拖。”
说完,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便条,搁在炕上:“没公章,就是个证明,真有人为难你,让他们照地址写信到连队核实。”
麦穗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他的字迹,便条上写着“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产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请有关单位予以支持。”底下落款是他的名字和部队通信地址,她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信纸里。
“这算走后门吗?”
“不算。”顾青野的语气很平:“部队有规定,军人家庭遇到财产纠纷,连队可以出证明协助调解,正经程序。”
麦穗点了点头,炕中间那碗水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都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提。
顾青野把枕头边的绑腿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才开口问:“明天回门,你家几口人?”
麦穗抬眼瞅他,这人问得可真直接,不是你爹妈好说话不,也不是你家有啥规矩没,而是几口人,跟查户口似的。
“五口。”她说:“爹,妈,二妹麦藜,三妹麦荞,还有小弟麦谷。”
她一个一个介绍,麦藜嘴甜,但是心眼儿多,她说什么别啥茬都接,麦荞胆子小,别吓着她,麦谷游手好闲爱吹牛,用不着搭理,麦德贵肯定打听部队上的事儿,拐弯抹角儿地要东西,直接说不能,曹凤珍面上客套,不用跟她装假。
顾青野听完,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心里把这些名字排了一遍顺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麦穗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这人还真是沉稳,唠啥都一个表情。
“你呢?”她问:“在部队八年,你平时跟家里咋联系?”
“写信,头几年津贴少,一个月写一封,寄回来爹不识字,得让青山念,后来津贴多了,信少了,家里也没啥可说的。”
麦穗心想,不是没啥可说的,是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她说完这句话,又在后头加了一句:“写信也行,发电报也行。你不方便跟我说,就跟连队说,连队给我寄公章。”
顾青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
“睡吧。”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顾青野把军大衣叠了叠搁在枕头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沉下来,匀乎了。
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明天回门,麦家少不了热闹。
炕中间那个碗里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从新婚夜放到现在,谁也没动过,那是他们的分界线,也是他们的默契。
……
腊月初六,麦穗收拾利索推门出来,就看见顾青野蹲在井边儿上磨斧头。
麦穗发现他换了身行头,干净的军绿色衬衣,外面套了件半新的长款藏蓝色棉袄,他旁边凳子上搁着两包点心,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很结实,地上还放着一瓶高粱酒。
麦穗走过去,低头看那两包点心。
“你啥时候备的?”
“赶集那天。”顾青野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看向麦穗:“回门不能空手。”
麦穗没说话。
她嫁过来那天,麦家连块红布都没给她准备,一百二十块彩礼,全拿去给麦藜凑嫁妆了,这事儿顾青野知道,新婚夜她就跟他说了。
“酒是给……爹的。”他顿了一下,把你爹两个字咽回去。
麦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改口倒是快。
“走吧,早去早回。”顾青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拎起点心和酒,又弯腰拿起一样东西塞给她。
麦穗低头瞅了手里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里头冒着热气儿,姜水,还放了糖。
麦穗喝了一口,甜辣甜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啥时候熬的?”
“你洗脸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拉开门闩,侧身让她先走。
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架子擦得锃亮,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绑的。
麦穗在车后座坐稳了,筐搁在腿上,刚要伸手抓车座底下的弹簧,顾青野忽然回过头来瞅她,从车把上扯下一条旧围巾递给她。
“围上,风硬。”
围巾是军绿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衬衣一个色儿,洗得起毛边了都,麦穗接过来搁脖子上绕了两圈,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顾青野手里:“小丫昨儿个给我的,你尝尝。”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他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出了村口。
土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苞米地,秸秆早就割完了,几捆堆在一块戳在雪地里,今儿个是大北风,刮得人脸疼,但顾青野后背宽得像一堵墙,给麦穗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骑得不快,遇到大坑就绕,遇到冰棱子就下来推车,从柳林村到老牛村,骑了将近一个半钟头。
村口的路窄巴,雪化得满地泥泞,麦穗从后座上下来,正要从一边绕过泥坑,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速度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要不是顾青野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到道里头,那辆轿车都得擦着她胳膊冲过去。
车轮碾过泥坑,溅了顾青野一裤腿泥点子。
麦穗站稳了脚,低头瞅了眼他裤腿上那串泥点子,又抬头看向那辆停在麦家门口的轿车。
她没急着骂,先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顾青野裤腿上的泥,然后站起来,冲着那辆轿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麦家院子里的人听见。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这年头,四条腿的牲口都上了路了。”
顾青野扭头瞅她一眼,眼里的惊讶遮都遮不住,差点被她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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