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把大力拽到卫生院后墙根底下。
这面墙背阴,长了一溜苔藓,晨光照不到,正好避人。墙根下堆了几垛旧砖头,散发着潮气。
齐燕左右看了一圈,确认白素芳和孙桂芝已经走到卫生院前门那边去了,才从制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塞进大力手里。
“看看。”
她的表情很严肃,大檐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亮。
大力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纸条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关系线,字迹很小很密,是齐燕的手笔。大力把纸条拿反了,正面朝下,眯着眼使劲凑近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啥字……画的啥?”
齐燕差点没气死。
“反了!”她一把把纸条翻过来,用指甲在上面点了点,“你看清楚。第一个名字,赵志强,县卫生局副局长。第二个,李国良,省卫生厅刚调回来的副处。李德才的姑父。这条线就是他俩在背后推。”
她点名字的时候指甲划过大力的掌心,齐燕的手指一顿,赶紧缩了回去。
大力盯着纸条看了半天,一脸茫然。
“字太小了,俺看不清……”
齐燕把气压进胸口。她知道他在装。可这会儿不是拆穿他的时候。
“行,我给你念。”她贴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李国良上个月刚平反回厅里,需要在地方上立威。白素芳的药材账和生活作风问题,是他让赵志强出面搞的。目的不是整白素芳一个人。”
“那他要啥?”
“药材渠道。”齐燕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整个兴安岭北麓的野生药材,人参、鹿茸、五味子、灵芝,这条线每年几十万的利润。你在这条线上扎了根,他要把你拔出来。”
大力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那咋整?”
“先不急。”齐燕抬了抬下巴,“这儿不方便说。跟我走。”
她带着大力绕过卫生院后墙,穿过一片苞米地,朝后山白桦林方向去了。
卫生院前面,孙桂芝正搀着白素芳往回走。
晓兰跟在后面,回头瞅了一眼,看见大力和齐燕的背影消失在苞米地尽头,冲孙桂芝努了努嘴。
“娘,大力又跟那个女公安往后山去了。”
孙桂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嗓子里那句骂人话咽回去了。
想骂。太想骂了。刚立完规矩不到一个时辰,这杂草的又跟女人往后山跑。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齐燕带来的消息是保命的。李德才背后有省里的人,今天那两个干部只是试探。如果不把底细摸清楚,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查账,而是抓人。
“记上。”孙桂芝闷声说。
“啥?”
“我说记上!人情账,记一笔。齐燕,七月,了解情况一次。”
晓兰嘴角抽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账本,刷刷记了两行。
白素芳在旁边低着头,脸还没缓过来。她小声问了一句。
“桂芝姐,大力他……会没事吧?”
孙桂芝瞥了她一眼。
“他能有啥事?死不了。倒是你,回去把药柜的账再理一遍,别让人抓到把柄。”
白素芳赶紧点头。
“嗯,我回去就整理。”
孙桂芝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屯子方向走。心里却想,这个傻女婿,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先是供销社的,再是知青,现在又是公安。
她这个管家婆,越管越累。
后山白桦林里,清晨的露水还没干。
白桦树的树皮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地上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齐燕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旁停下来,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第三个人。
“说吧。”大力靠在树干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齐燕解开制服领口的风纪扣,长出一口气。七月天,穿这身衣裳闷得慌。汗水从脖子根往下淌,把衬衣领子洇湿了一圈。
“五千块的事。”她抬起头看大力,“我没敢放在自己身上。”
“咋分的?”
“三路。”齐燕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路,一千块。给了县公安局档案室的小赵。他帮我抄录李德才的案卷副本和赵志强近半年的批文记录。茶水费加抄录费加封口费,一千整。”
大力点头。
“第二路,两千块。分给三个线人。一个在县卫生局传达室,一个在邮电局电报房,一个在公社广播站。每人每月五十块零花钱,够她们买点瓜子花生糖票的。她们帮我盯着这几个口子,有动静第一时间通风报信。两千块够养一年。”
“第三路呢?”
“两千块。交通费和关系打点。”齐燕的声音更低了,“我要跑省城一趟,找人打听李国良的底细。来回火车票、住宿、请人吃饭、买点土特产送礼,两千块将将够。”
她抬头看着大力,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知道五千块不少。但要把一张网铺开,前期投入就得这么多。后面每个月维护成本低,五十块零花钱就能让线人死心塌地。”
大力嘿了一声。“俺信你。”
齐燕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下。
大力在心里盘了一遍账。
前世搞过几十条情报线,这丫头的分配虽然粗糙了点,但方向完全对。三条线互不交叉,钱走暗账不过个人手,就算上面查下来,也只会看到零星的小额支出,追不到他头上。
最关键的是,邮电局电报房这个点选得好。七三年这地方没有电话普及,省里往县里下指示全靠电报和长途。盯住了电报房,等于卡住了信息的咽喉。
这丫头有天分。
“成。”他把手一摊,“俺听不懂,反正齐大姐办事俺放心。”
齐燕被他叫“齐大姐”,耳根一下子红了。
“别瞎叫。”她别过脸,嗓子发紧,“我比你小。”
“是吗?”大力挠了挠头,“那叫啥?燕子姐?”
“……你叫我齐燕就行。”
大力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帕,递过去。
“擦擦汗吧。领子都湿了。”
齐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湿了一片,隐约能看到里面衬衣贴在锁骨上的轮廓。她脸一热,赶紧接过手帕,转过身擦了擦脖子。
大力的目光扫过她制服收腰的地方。这身公安制服是男款改的,腰带勒得紧,反而把腰身的弧线勾了出来。
前世那些都市丽人穿什么职业装都不如这个有味道。体制内的女人穿制服,有一股子禁忌感。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正经。
“齐燕,你刚才说他们真正要的是药材渠道。那白素芳这个口子,他们还会再撕?”
齐燕点头。
“一定会。白素芳是你明面上唯一跟药材沾边的人。他们从她身上撕开口子,就能顺藤摸到你的货从哪儿来、卖给谁、钱去哪儿了。”
“那俺得想办法把白大夫的底洗干净。”
“不够。”齐燕摇头,“洗干净只是被动。你得主动出击,找一个上面的人替白素芳说话,压过赵志强的级别。”
大力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宋雅婷。
外贸局科长,手里有省外贸的批条和渠道。她的级别比赵志强高半格,而且她欠他一个大人情。
正想着,远处公社方向传来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苞米地那头颠过来,车后座绑着一个黄帆布挎包。
“陈大力!陈大力同志在吗?”
齐燕眉头一皱,往树后退了一步。
大力迎上去。
“俺就是。你找俺啥事?”
年轻人刹住车,喘着粗气。
“我是县外贸局的通讯员。宋科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力。
“宋科长说,白素芳的事她知道了。比你想的还大。让你今天赶紧去一趟县城,她在外贸局办公室等你。”
大力接过信封,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
“宋科长找俺?俺去干啥啊?”
通讯员擦了把汗。
“宋科长说了,你到了就知道。她说……让你快点,越快越好。”
说完,年轻人蹬上自行车,又颠颠地骑走了。
齐燕从树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大力手里的信封上。
“宋雅婷?”
大力把信封揣进怀里,眼底闪过一丝笑。
齐燕盯着他看了几秒,压低声音。
“你跟宋雅婷的关系,到底深到什么程度?”
大力挠挠头。“宋科长?俺卖过虎皮给她。”
齐燕嘴角动了动,没追问。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嘴里的话,三分真七分藏。可她没有立场追问。
“去吧。”齐燕把手帕叠好,递回给他,“小心点。县城水深。”
大力接过手帕,手指碰到齐燕的指尖,她缩得比他还快。
他把话咽回去,转身往苞米地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齐燕站在白桦树下,制服笔挺,大檐帽压着眉梢,晨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斑斑驳驳打在她身上。
好看。
前世没来得及跟体制内的女人打交道,这辈子算补上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县城,宋雅婷,白素芳的事。
一盘大棋,刚刚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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