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孙桂芝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这几天东厢房门口进进出出的女人影子。
五天,五个女人。
她越想越气,腾地坐起来,光脚蹬上布鞋,大步往院子里走。
天还黑着,东边刚露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的大公鸡被她蹬门的动静惊得咯咯叫了两声。
孙桂芝走到院门口,啪地把门闩插死。
谁也别想跑。
然后她转身,一间屋一间屋地敲。
“晓梅!起来!”
“晓兰!别装睡!”
“晓竹!晓菊!都给老娘滚出来!”
东厢房的门最后敲。
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大力迷迷糊糊的声音。
“娘……天还没亮呢……”
“少跟我装!穿上衣裳,堂屋集合!”
孙桂芝转身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把油灯点上。
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她昨晚就擦好了。不是为了待客,是为了审案。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到齐了。
晓梅安安静静坐在条凳上。晓兰打着哈欠,手里攥着账本。晓竹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晓菊揉着眼睛嘟囔着“天还没亮呢”。
大力坐在最矮的小板凳上,缩着脖子嘿嘿傻笑。
孙桂芝站在八仙桌后面,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把每个人扫了一遍。
“都到齐了?”
“娘,齐了。”晓梅轻声应了一句。
“好。”
孙桂芝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大公鸡在院里又被吓得叫了一声。
“今天,老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家到底是姓程还是姓花花绿绿的,今天必须说清楚!”
大力心里暗笑。这便宜丈母娘,阵仗整得比前世公司年终审计还大。
孙桂芝一指头戳向大力。
“陈大力!你给老娘说说,这五天,你那东厢房总共进了几个女人?”
“娘,都是正事……”
“我问你几个!”
大力掰着手指头,脸上露出认真数数的表情。
“一、二……”
“别数了!”孙桂芝气得嗓门又高了一截,“周丽萍、齐燕、晓梅、晓兰、沈静姝。五个!五天五个!你是开会呢还是选妃呢?”
晓菊忍不住插嘴。
“娘,你漏了,白天白素芳也来过门口。”
孙桂芝脸色更黑了。
“六个!”
大力赶紧摆手。
“娘,白大夫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屋……”
“没进屋?你当老娘是瞎的?”
孙桂芝转头看向晓兰。
“老二,你管账。你说说,这几天大力往外掏了多少钱?”
晓兰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
“第一笔,周丽萍,两万。建物流线。”
孙桂芝的眼皮跳了一下。
“两万?”
“第二笔,齐燕,五千。建情报网。”
“五千?”
“第三笔,沈静姝,三千。哈尔滨据点运营。”
孙桂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两万八。五天花了两万八千块。”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反而比大吼还吓人。
“陈大力,你跟老娘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钱?”
大力挠挠头。“娘,俺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老二,总账报一下。”
晓兰犹豫了一下,看了大力一眼。大力轻轻点了下头。
晓兰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目前明面上的账,地下金库里的现金、黄金和古董加在一起,总资产……超过八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晓菊嘴巴张成了O型。晓竹手里的辫子都不绞了。连晓梅都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孙桂芝愣了三秒。
八万。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大力头回掏出一千块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八万。
“八……八万?”
晓兰点头。“这还不算哈尔滨两栋洋房和古董。”
孙桂芝扶了一下桌沿。她不是心疼钱,她是怕。七三年,全公社一年收入加在一起恐怕也凑不到八万。她一个寡妇带着四个闺女,院子底下藏着这么大的家底,让人知道了,不用等批斗,直接被人吃干抹净。
“你……你个杂草的……”
孙桂芝骂不出口了。不是不想骂,是骂人的词儿不够用了。
大力赶紧搬着小板凳挪到孙桂芝旁边。
“娘,你别急。钱不在明面上,金库是晓竹管钥匙,暗账是沈知青记的,明账二姐管着。谁也查不到咱家头上。”
孙桂芝瞪他。
“查不到?你五天五个女人往家里跑,全屯子都长眼睛!”
晓梅轻声说。
“娘,周丽萍和齐燕确实是正事。车队真在跑了,齐燕那消息是保命的,李德才背后有省里的人。”
孙桂芝把碗沿往桌上一磕,脸色更冷。
“正事?晓梅你说说,你前天晚上拿着针线笸箩去东厢房,缝到脸红脖子粗,那也是正事?”
晓梅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晓兰接过话。
“娘,钱花得不冤枉。物流线跑起来山货皮子都能往外走,情报网建起来有人动咱家提前就能知道,哈尔滨那边是把现钱变成值钱东西。”
“你替他说话?”
“我替这个家说话。”
晓菊忍不住了。
“娘,我觉得二姐说得对。可是吧……”她撇了撇嘴,“大力那东厢房,晚上也确实太热闹了。比生产队办公室都忙。今天这个来缝衣裳,明天那个来对账,后天又来一个查什么据点。我跟三姐想去问个识字的事儿,都得排队。”
晓竹轻轻扯了一下晓菊的袖子。
“四妹,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
孙桂芝听到“排队”两个字,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排队?你们还排上队了?”
大力赶紧插嘴。
“娘,都怪俺。俺不会安排,以后听娘的。”
孙桂芝本来还想继续骂,被这句话堵住了。
“啥?”
“俺说,以后听娘的。”大力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娘,你管家最厉害。以后谁来、什么时候来、办啥事,都你说了算。俺是个粗人,分不清轻重缓急。”
孙桂芝张了张嘴。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火,没想到这傻女婿上来就认怂。
不对。不是投降。是把指挥权交给她了。
晓兰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大力的意思是,让娘来定规矩。以后谁进东厢房、什么时候来、办什么事、要不要花钱,全由娘拍板。”
大力使劲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俺笨,说不明白,还是二姐厉害。”
孙桂芝嘴唇抿了抿。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她架上去了。可她拒绝不了,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不是嫌钱多。她就是受不了那么多女人围着自己男人转,她连知道都是最后一个。
现在大力说以后都听她的。内宅管家大权,交到她手里了。
“行。”
孙桂芝站直了身子,一巴掌又拍在桌上。
“既然你们都愿意听老娘的,那老娘就把规矩立了。”
她一指晓兰。
“老二,钱账你继续管。每一笔进出,月底报给我。”
晓兰点头。“成。”
“老三。”她看向晓竹,“以后谁来咱家、谁走了、送了啥东西、带了啥话,你给我记一本人情账。”
晓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好,娘。”
“晓梅。家里的衣裳被褥、灶上的吃喝,你管。谁的衣裳破了谁来找你缝,别大半夜跑东厢房去。”
晓梅耳朵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晓菊。四妹你腿快嘴快,以后跑腿传话的事儿归你。谁来了你第一个报给我。”
晓菊撇了撇嘴。
“凭啥我当小丫鬟?”
“嫌磕碜?那你来管钱?”
“……得了得了,跑腿就跑腿。”
大力在旁边嘿嘿直乐。
孙桂芝瞥他一眼。
“你也有规矩。”
“啊?”
“以后东厢房的门,天黑以后不许关死。来办事的,有正事说正事,说完就走。超过一炷香的,老娘亲自进去看。”
大力赶紧把肩膀一缩。
“娘,一炷香太短了吧……”
“嫌短?那就半炷香。”
“……成成成,一炷香就一炷香。”
晓菊在旁边偷笑。晓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晓梅嘴边露出一点笑意。晓兰翻开账本,刷刷地把刚才定的规矩记上去。
孙桂芝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又气又骄傲。
气的是这个傻女婿太招女人。骄傲的是这个家到底还是她说了算。
堂屋气氛刚缓下来,晓菊端了苞米粥进来。
“娘,先吃口热乎的。”
孙桂芝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大力也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抬头冲孙桂芝憨笑。
“娘定的规矩好。以后家里有娘管着,俺就踏实了。”
孙桂芝嘴角绷着,偏不肯把那点受用露出来。
“少给我灌迷魂汤。”
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皱纹却松了。
晓兰把账本合上,正想说两句,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晓菊腾地站起来。
“谁啊?天刚亮就敲门?”
她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白素芳。
她披着一件灰布外套,头发散着没扎,脸色煞白。平时那股子冷艳沉稳劲儿全没了,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大力……大力在吗?”
晓菊往堂屋方向瞅了一眼,又看看白素芳的脸色。
“白大夫,你咋了?脸咋这么白?”
白素芳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卫生院来人了。两个县里的干部,拿着介绍信,说要查我的药材账。还说……还说要调查我的生活作风问题。”
她的眼眶红了。
“他们提了李德才的名字。李德才背后那个人,动手了。”
堂屋里,孙桂芝的碗顿在桌上,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
大力放下粥碗,脸上的傻笑还挂着,可眼底深处,一道冷光一闪而过。
商场上阴招阳招他见多了,可这回不一样。对方没冲着货,也没冲着钱,是奔着他身边的人来的。
这笔账,得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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